他的目從蕭訶上移開，落在其他人上。袁憲，江總，姚察，顧野王——那些名字在他的腦子裡轉着，像走馬燈一樣，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知道那些名字，知道那些名字背後的故事，知道誰是忠臣，誰是臣，誰會在陳朝最需要他的時候站出來，誰會在陳朝最需要他的時候轉就跑。但他不認識那些人。他不知道袁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沒有皺紋，不知道江總說話的時候是什麼語氣，不知道姚察走路的時候步子有多快，不知道顧野王畫地圖的時候手會不會抖。他認識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他的弟弟，另一個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

他的目從那些名字上移開了。他側過頭，看着跪在後的劉安。劉安還跪在那裡，額頭着團，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他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劉安能聽到。

“剩下的——你擬個單子。回頭朕看。”

劉安的子抖了一下。他的額頭還着團，聲音從團上悶悶地傳回來：“老奴——領旨——”

陳叔寶首起來，面朝殿外。冕旒的玉串在他眼前垂着，叮叮地響了兩聲，又安靜了。他看着殿外的，看着那些素白的服，看着那些模糊的、看不清表的臉。他的了一下。

“大赦天下——”

他的聲音從殿里傳出去，傳到殿門口，傳到丹陛下面，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百在丹陛下面跪下了。齊刷刷的，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從殿外傳進來，從殿門口湧進來，從窗戶的隙里進來，從柱子的後面繞過來，灌滿了整個太極殿。那個聲音在殿里回着，一圈，兩圈，三圈，撞在牆壁上，撞在柱子上，撞在殿頂上，又彈回來，和新的聲音混在一起，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是永遠不會停。

陳叔寶坐在龍椅上，聽着那個聲音。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冕旒的玉串在他眼前輕輕地晃着，叮叮叮的，和那些“萬歲”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很輕很輕的歌。他的角翹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然後消失了。

他看着殿外的。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過冕旒的玉串，那些被切了很多很多的小塊，一小塊一小塊的，在他的眼前跳着，閃着。他看着那些，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目越過那些，越過那些跪着的百，越過丹陛，越過宮牆，越過了建康城的屋頂，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北方。楊堅在北方。隋朝在北方。七年。他還有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