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的雨下得纏綿，像老天爺給黑土地的，連下三天三夜，把剛好的稻田潤得亮。狗剩披着蓑站在渠壩上，看着渾濁的江水順着新修的主渠往支渠分流，浪花拍打着青石壘的堤岸，發出“嘩嘩”的聲響，像無數人在拍手。

“盟主，三號支渠通了！”鐵蛋的喊聲從下游傳來，混着水流聲格外清亮。這半大孩子如今曬得像塊黑炭，軍綠的工裝卷到大，出小上被樹枝劃破的疤痕——那是修渠時被石頭砸的，他卻跟人炫耀說是“渠神給的勳章”。

渠壩上熱鬧得像趕集。周明遠戴着草帽，正指揮民工調整閘門高度，手裡的水平儀“滴滴”作響：“再降兩寸！保證水流均勻，東邊的稻田不能多，西邊的也不能！”他腳下的膠鞋沾滿泥漿，腳還在滴水，卻顧不上，眼睛死死盯着水位計。

老支書拄着棗木拐杖，站在渠首的石碑前。碑上刻着“利民渠”三個大字，是狗剩用鑿子親手刻的，筆畫里還填着紅漆，在雨霧中着喜氣。“活了七十歲，總算見着江水往咱家地里流了！”老頭用糙的手着石碑，眼眶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伊萬着膀子在支渠里清淤，古銅的脊樑上淌着泥水，像條泥鰍。他手裡的鐵鍬掄得飛快，把渠底的碎石和雜草鏟到岸邊，引得圍觀的婦們首笑。“這渠比伏爾加河的灌溉渠還棒！”他抹了把臉上的泥，出兩排白牙，“向日葵喝了江水，能長到三米高！”

花布和卡佳帶着婦們往渠邊的柳樹上掛紅綢。姑娘們的藍布褂子被雨水打，在上，卻沒人在乎，只顧着把綢帶系得結實。卡佳的弟弟安德烈也跟着忙，踮着腳尖往柳枝上掛綢帶，被風吹得晃悠，嚇得花布趕扶住他：“慢點，別摔着！”

趙蘭騎着托車從土路上趕來，車斗里裝着台嶄新的水機。披着件軍綠的雨，帽檐下的頭髮漉漉的，看見狗剩就喊：“張隊長，楊司令特批的！這台水機能應付旱，萬一雨停了，就靠它給稻田補水！”

幾個抗聯戰士七手八腳地把水機抬到渠邊。鐵蛋湊過去了金屬外殼，眼睛發亮：“這玩意兒比咱那台老的強吧？”

“強十倍！”趙蘭拍着水機的發機，“柴油力，一小時能五十噸水，夠澆十畝地！”從雨口袋裡掏出張圖紙，“周專家，你看安裝在這個位置合適不？”

周明遠接過圖紙，蹲在渠邊用樹枝畫著：“就放這兒，地勢高，能自流灌溉。再修個過濾池，防止泥沙堵了泵葉。”他抬頭對民工們喊，“有會瓦工的沒？搭個池子，用水泥抹，保證不水！”

人群里立刻站出三個漢子，都是從依蘭縣逃荒來的，以前在偽滿的水泥廠干過。“俺們會！”為首的漢子拍着脯，“保證抹得比鏡面還平！”

雨漸漸小了，天邊出點微。渠水順着支渠蜿蜒流淌，像條銀蛇鑽進稻田，乾裂的田埂被滋潤得冒出黑亮的油。剛的秧苗喝飽了水，葉片舒展得像小姑娘的擺，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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