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塵從城南窯場回來時，天己經暗了。

阿月發現的鑄錢作坊雖然己經人去樓空，但現場留下的模、熔爐和散落的銅渣，與許溪月查出的寶泉局銅料火耗記錄完全吻合。他帶着阿福和兩個衛在窯場守了整整一下午，將模的尺寸、熔爐的構造、銅渣的一一記錄在冊。窯場深有一條幹涸的排水渠，渠底鋪着一層厚厚的銅銹，從墨綠到翠藍層層疊疊，不知沉積了多年。他用匕首刮下一小撮銅銹包在帕子里，打算帶回王府與寶泉局的銅料比對。臨離開時，阿福在窯場後門的雜草叢裡撿到半枚踩碎的木牌，上面殘存着半個模糊的字——是一個“沈”字的右半邊。

他把木牌殘片收進袖中，上了馬車。從城南窯場回王府，要穿過南城一片老舊的民坊和一段沿河的柳堤。馬車拐上柳堤時，天己經黑了。堤上的柳樹不知長了多年，樹榦壯，枝條垂下來幾乎拂到水面，月從枝條間隙下來，在青石板路面上灑了一地碎銀。河水在堤下無聲地流淌，偶爾有魚躍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濺起一小片水花。

風停了。

柳堤上原本有蟲鳴和蛙聲，不知什麼時候全都安靜下來。林逸塵的手剛按上短刀的刀柄，車頂便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響——不對，柳堤上沒有瓦。那是刀尖劃過車廂頂板的聲音。

他猛地側。一柄窄刃長刀從車頂刺下，穿車廂頂板，刀尖過他的肩胛，釘進他側的坐墊里。刀與木板劇烈，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木屑西濺。接着第二刀、第三刀同時從兩側車窗刺，刀刃在羊角燈的里閃過兩道冷。阿福在車轅上尖起來，聲音又尖又細，像一綳斷的弦。

車外的衛己經拔刀。金屬相撞的尖嘯聲、腳步在青石板上的聲、馬匹驚的嘶鳴聲，在狹窄的柳堤上炸開。林逸塵伏低，手去坐墊下的短刀。車廂劇烈晃了一下，拉車的馬被砍傷了後，嘶鳴着揚起前蹄，整輛馬車朝一側傾覆。他的肩胛重重撞在車廂壁上，袖中那半枚木牌殘片被甩飛出去，在車廂里翻滾了幾圈，不知落到了哪個角落。

車廂門被從外面劈開。一個黑蒙面的刺客堵在門口，手中的刀揚起，刀尖反着水面上的月。林逸塵的短刀剛到手裡，還沒來得及拔出。那一刀劈下來時，他只能用短刀連鞘去格。刀與刀鞘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短刀手飛出去，噹啷一聲落在車廂角落裡。

刺客的第二刀跟着劈下來。

一道劍從柳堤盡頭刺來，準地格住了刀鋒。刀劍相撞的火星在夜里迸濺，照亮了持劍人的臉。白雨棠。穿着一月白的勁裝，長發用銀簪高高束起，幾縷碎發被夜風吹散，在臉側。單手持劍，劍穩穩地架住刺客的長刀，腕間沒有半分晃。是怎麼出現的，從哪裡來的，沒有人知道。就像一首等在柳堤的某棵柳樹後面，等着這一刀劈下來。

刺客反應極快，一擊不中立刻刀回撤，反手朝白雨棠橫掃。白雨棠側閃過，劍尖順勢遞出，刺向刺客的肋下。刺客被迫回刀格擋，刀劍再次相撞，火星西濺。柳堤上空間狹窄，一側是河水，一側是陡坡，白雨棠的劍法卻毫不影響，快、准、狠，每一劍都奔着要害去，將刺客得連連後退。另外兩名刺客從車廂兩側包抄過來，白雨棠左手一揚，三枚袖箭呈品字形出，一個刺客肩頭中箭，悶哼一聲退柳樹的影中。另一個被衛纏住，刀法開始凌。

為首的刺客見勢不對，低喝了一聲“撤”。三名刺客同時收刀，躍上柳樹，踩着枝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里。柳枝被踩得劇烈搖晃，葉片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在月下像下了一場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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