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的院落己經被衛封鎖了。月亮門外站着兩排佩刀的衛，火把的將院門映得通明，夜風卷過，火焰獵獵作響。慕容雪穿過月亮門時，衛們齊刷刷低下頭，讓出一條路。正屋的門敞開着，燭火從裡面出來，將門口的青磚地面照出一片昏黃。

周夫人被放下來了，平躺在床榻上。的面容出奇地平靜，眼睛閉着，微微合攏，臉上沒有掙扎時的扭曲。如果不是頸間那道深深的勒痕和皮下淤積的青紫，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上還穿着足時的那件深褐素麵長袍，領口被解開了，襟整齊地掩着，袖口平，全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迹。活着的時候，把腰帶甩上了房梁，系了一個結，把自己掛了上去。從頭到尾，沒有猶豫，沒有掙扎。

桌上放着一封書。紙張是務院常用的竹紙，微微泛黃，邊緣裁得整整齊齊。墨跡己經干了，在燭下泛着暗沉的澤。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寫得極穩，沒有任何塗抹。

慕容雪拿起書。燭火在指間微微晃，將紙面上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王爺親啟。妾周氏，侍奉王府三十一年。從老王爺在世時便在府中當差，王爺時學步，妾曾扶着王爺的手走過迴廊；王爺初學習字，妾曾跪在書案旁替王爺磨墨；王爺出痘發燒，妾曾在榻邊守了三天三夜，生怕王爺熬不過去。這些事，王爺或許不記得了，妾卻一刻也不敢忘。

妾有罪。二十年間，妾從王府賬目上虛報採買、轉移資、中飽私囊，累計貪墨銀兩數千兩。每月初六，妾將資運出王府，與城北順源當鋪的宋掌柜，換取銀兩。這些銀子，一部分被妾用來供養青州的家人，其餘盡數揮霍於吃喝樂。妾在城北養了一戶外室，姓陳，是個做小買賣的侍夫，妾每月出府，名義上是運送資，實則是去與他相會。此事府中無人知曉，妾亦無面對王爺。

鐵一事，妾確實虛報了農採買的數量。多領的鐵料，己混同其他資一併變賣，得銀若干，盡私囊。鐵料最終流向何，妾不知，也不敢問。宋掌柜上面還有誰，妾同樣不知。每次接，都是宋掌柜單線聯繫妾，妾只管將資送到，從不問去向。

王爺待妾恩重如山，妾卻以怨報德，三十一年的分，毀於一旦。妾無再見王爺，唯有以死謝罪。妾死後，懇請王爺看在妾侍奉三十一年的份上，不要遷怒於妾的家人。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無辜的。

罪婦周氏，絕筆。”

慕容雪着書的手指微微發白。

站在床榻邊，低着頭，燭火將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刻進心裡。周夫人的字跡端正而從容，寫到“王爺時學步”時，筆畫甚至帶了一極淡的溫存。那不是臨死前的恐懼，是一個人在最後時刻，終於放下了所有偽裝，把藏在心底最深的話一筆一畫寫了出來。

慕容雪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風停了，火把的不再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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