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東把信折好放在石桌上，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兩圈。靴底踩在化了雪的地上，泥的。桃樹枝丫上凝着水珠，被風吹得滾來滾去。他走回石桌前鋪開紙磨墨，墨在硯台里轉着圈。提起筆，回信只有兩行：記下王家的田畝數。

寫信給魏徵。寫完擱筆，筆尖在“徵”字最後一筆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趙明義把信吹了吹折好塞進竹筒，給等在門口的信使。

張文恭收到回信時是正月末。他在太原驛館里拆開竹筒，屋子很冷，呼出的氣都是白的。他把兩行字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懷裡。

王家的田畝數他早就記下了——周圍五個村子己清完西個，田籍上寫一千二百畝，實際兩千三百畝，差一千一百畝。他把清查清單從屜里拿出來，厚厚一沓藤紙，每一筆都註明了出，旁邊有丈量隊員的簽名和硃砂手印。

他鋪開紙給魏徵寫信。信不長，把王家的田畝數和三次擋回丈量隊的經過寫清楚：第一次村門關了，第二次門還是關着的，第三次管事站在村口說王家的田是祖上傳下來的不需要丈量。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寫“囂張跋扈”，就是寫事。寫完了把清單附在信後用麻繩紮好，系了一個死結，給信使。

信送到長安時是二月初。魏徵在值房裡拆開信，窗外槐樹還是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他出信紙看了一遍，又把清單翻開看了一遍——麻麻的數字，簽名，手印，每一個都寫得工工整整按得清清楚楚。

他把信折好放進袖子，信紙着前臂側，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挲，紙面被挲得微微發熱。

二月初三早朝，太極殿里站滿了人。魏徵出班，從袖子里出被溫焐熱的奏疏。“臣劾太原王氏旁支匿田產、三阻丈量。”他的聲音不高，但殿里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張文恭的信和清單呈上去，侍接過放在案上，藤紙的青灰和漆面的暗紅疊在一起。

李世民拆開封口，先看信。看到“三次上門三次被擋回來”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看到“管事說王家的田是祖上傳下來的不需要丈量”時把信放下了。然後翻開清單——五個村子，兩千三百畝，田籍上只寫一千二百畝。每一頁都有簽名和手印。他把信和清單放在案上，看向王珪。

王珪站在隊列里，手裡捧着象牙笏板。他的位置離座不遠，能清楚看見皇帝放下的作。

“王卿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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