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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這一輩子_第245章 新麥傳情贈同志,寸心藏暖向革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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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咸塬上的暑氣總算又褪了些,早晚的涼風撲在臉上,熨帖得很,不似上旬那般烤得人不過氣。地里的玉米苗竄得齊腰高,墨綠的葉片層層疊疊,邊緣帶着細細的鋸齒,風一吹,嘩啦嘩啦的響,混着場院里新麥的清香,飄得滿塬都是。這陣子,正是新麥歸倉的時辰,俺們李家坳的夥計們,天不亮下地薅草、澆苗,晌午頭歇晌的空兒,又忙着曬麥、揚麥、裝倉,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院子里,都鋪着晒乾的麥稈子,金燦燦的新麥用麥耙攤得薄厚勻勻,日頭一照,亮得晃眼,那子新麥特有的、裹着黃土氣和日頭暖的清香,鑽進鼻子里,連心裡頭都敞亮得不行,渾的乏勁兒都消了大半。

自打前幾天把稿子和附信送到鎮上郵政代辦所,俺們每天除了忙活地里的活、翻曬新麥,心窩子里還多了一份實打實的盼頭——盼着守常先生能早日收到信,盼着海外的同志們能看見小石頭的故事,盼着能早日收到他們的回信,聽聽北方國共合作的近況,聽聽他們在歐洲的難。李大山每天曬麥,手裡攥着柳木杴,揚得呼呼作響,眼睛還時不時往村口的土路上瞟,裡反覆諞着:“守常先生收到信,指定能樂呵,咱咸工農的一片心意,他指定能懂!說不定還會給咱寄回信,說說北京的靜哩!”李老三依舊圪蹴在麥場邊的土坡上旱煙,銅煙袋鍋子吧嗒吧嗒響,煙圈裡都裹着新麥的清香,慢悠悠地諞着:“海外的娃們不容易啊,在歐洲一邊扛活一邊革命,吃不上飽飯,穿不上暖,還得洋人欺負,要是能聞聞咱這新麥香,也能解解鄉思。”趙嬸每天忙完家裡的鍋灶,就挎着竹籃去麥場幫忙,揚麥、裝麥樣樣麻利,還會烙些新麥摻玉米面的餅子,給大夥墊肚子,裡還念叨:“多吃兩口,有力氣幹活,有力氣支持革命,等革命勝利了,天天吃純新麥餅!”張家老漢每天拄着磨得發亮的槐木拐杖,繞着麥場轉圈圈,瞅瞅新麥的,用糙的手指捻捻麥粒,看看大夥幹活的模樣,眼角眉梢全是欣,偶爾還會說兩句:“好麥,好夥計,好日子就快咧!”小石頭則天天黏着俺,在麥場邊的麥秸堆上學認字,手裡攥着半截木炭,在地上一筆一劃寫“新麥”“同志”“守常先生”,寫累了,就蹲在麥堆邊,抓一把新麥捧在手心,湊到鼻子底下猛吸兩口,地諞:“咱叔,要是海外的哥哥姐姐們,也能聞着這新麥香,也能吃上咱咸的新麥就好咧,他們就不想家咧。”

七月十三這天上午,日頭正盛,毒得能烤化地上的黃土,俺們都在麥場里忙活揚麥,不敢歇晌——這陣子最怕變天,要是下一場雨,新麥就會發芽,一年的汗就白費了。李大山着膀子,古銅的脊樑上掛着汗珠,揮着柳木杴,把曬得焦乾的新麥往空中一揚,金黃的麥粒散開,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風一吹,輕飄飄的麥糠被吹到旁邊的土里,飽滿的麥粒落在布單上,沙沙作響,濺起細細的土沫子。建國蹲在一旁,拿着竹掃帚,把落在布單邊上的麥粒一點點掃到一起,作細心又麻利,連細小的碎麥都不放過,裡還念叨:“可不敢浪費,這都是咱用汗換來的。”俺和李老三,則拎着麻織的麻袋,把揚乾淨的新麥往裡裝,麻袋越裝越沉,墜得胳膊發酸,指節都攥得發白,這裡面裝的是新麥,更是咱庄稼人一年的盼頭,是工農不分晝夜、在地里刨出來的汗,每一粒都金貴得很。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還混着送信夥計的大嗓門,穿了麥場的喧鬧:“李家坳的咱同志!有你的包裹嘍!咸城周邊佃農村寄來的!實圪墩墩的,瞅着就像糧食哩,快些來取!”

俺一聽,手裡的麻袋“咚”地砸在地上,麥粒濺了一地,也顧不上撿,用搭在肩膀上的布手巾胡手上的麥灰,拔就往村口跑,腳下的黃土被踩得噗噗響,裡扯着嗓子喊:“來了!來了!俺來了!可把你盼來咧!”俺心裡頭一個勁打鼓,佃農村的包裹?咱在那邊結識了幾個佃農夥計,都是先前去宣傳革命道理時認得的,領頭的是王老漢,快六十的人了,一輩子租種地主的薄地,夠了地主的欺,日子過得得很,吃頓飽飯都難,這時候寄包裹,還這麼沉,能是啥?難不是他們遇到難,給咱捎信求助?越想心裡越急,跑得也越快。

李大山、建國、李老三他們,也趕撂下手裡的活,跟着俺往村口跑。李大山鞋底子蹭着黃土,跑得呼哧呼哧,一邊跑一邊喊:“咱!慢些跑!別摔着!佃農夥計們寄來的,指定是好東西,說不定就是新麥!這陣子正是新麥收,他們寧願自己吃點、省着點,也想着咱,想着革命的同志們,這份心意,太重咧!”

建國跟在後面,小臉跑得通紅,語氣的,卻着急切:“叔,大山哥說得對着哩,指定是新麥!佃農夥計們,種的是地主的薄地,土薄得很,收十租,剩下的三,夠他們一家老小嚼用就不錯了,這新麥,怕是他們摳着牙、一粒一粒攢下的,這份心意,比金子還金貴,比啥都實在!”

李老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半道,圪蹴在路邊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慢悠悠地諞:“可不是嘛!佃農們的日子,比咱李家坳還苦,常年吃糠咽菜,摻着樹皮草,能攢下這麼些新麥,不容易啊!咱可不能辜負他們的心意,得好好接着,好好記在心裡!”

跑到村口,就看見送信的夥計牽着一匹棗紅馬,馬背上馱着一個布包——是自家織的土布,發灰,上面還沾着新鮮的泥土和麥芒,一看就是剛收完麥,來不及清理,就趕打包寄來的,麻繩也是用麥稈的,捆得嚴嚴實實,生怕路上散開。送信的夥計看見俺,笑着諞:“老鄉,可算着你來了,這包裹是佃農村王老漢托俺寄的,他特意囑咐俺,一定要親手給你,還說,這裡面是今年的新麥,顆粒飽滿,讓你和守常先生分着吃,再給那些無名的革命同志留一份,千萬不敢忘嘍,說這是他們佃農們的一片心意!”

俺雙手接過包裹,實圪墩墩的,得胳膊都有些麻,布包上的泥土味、麥芒的味和新麥的清香,一腦兒撲面而來,鑽進鼻子里,暖得人眼眶首發燙,眼淚忍不住就涌了上來。這子香,不是城裡白面的細香,是咸塬的黃土味,是佃農們在地里淌的汗味,是最質樸、最真誠、最沉甸甸的心意。俺用手布包,麥芒扎得手心發,可心裡頭卻像揣了個暖爐,熱烘烘的,連渾的乏勁兒都沒了,這哪裡是一包新麥,這是佃農們對革命的支持,是工農之間的心心相印啊。

“謝謝你啊夥計,辛苦你跑這一趟,這麼熱的天,快些喝口水歇晌!”俺握着送信夥計的手,實打實地道謝,說著就想去拎旁邊的涼白開。送信的夥計擺了擺手,笑着諞:“老鄉,不辛苦,這都是俺的本分。王老漢還說,你收到新麥,方便了就給守常先生寄一份,讓他也嘗嘗咱咸塬的新麥,讓他曉得,咱咸的佃農,也記着他,也支持他推國共合作,也記着那些默默為革命出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無名同志,不能讓他們寒心。”

“中!中!俺記牢咧!一定照做!絕不耽誤!”俺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都有些發啞,眼淚差點掉下來。送信的夥計又叮囑了兩句,牽着棗紅馬轉就走,馬蹄聲噠噠噠,漸漸消失在咸塬的盡頭,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塵土,風一吹,就散了,可那份心意,卻牢牢地留在了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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