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咱這一輩子_第59章 破廟議火種,赤心向西北(1)

關燈

一九二一年的六月,破廟門口那棵老榆樹把枝椏張得老大,濃綠的葉子遮出半片涼,樹歪歪扭扭的,靠近部的地方有個碗口大的疤——聽廟裡的老工友說,那是前幾年軍閥的馬啃的,如今疤上倒冒出幾叢枝,子死不了的勁。樹底下的石桌被曬得發燙,咱用袖子,揚起一層細灰——這灰里有北平的城土,也有咱從西北帶來的糜子殼,混在一塊兒,倒像把陝北的黃土坡挪到了這兒,連風刮過葉子的聲兒,都像咸塬上的糜子棵“沙沙”響。

天剛過晌午,張大山就扛着開山鎬從石景山煤礦回來了。鎬頭磨得亮閃閃的,照得見他黢黑的臉膛,木柄上被他攥出幾道深,那是在山東棗莊挖煤時磨的——當年礦塌了,他就是攥着這鎬頭,從矸石堆里刨出三個工友。他脊樑上淌着汗,布褂子得能擰出水,在背上顯出結實的筋骨,山東腔隔着廟門就撞進來:“阿房哥,李大哥和王大姐都到了!俺在衚衕口張記攤兒買了倆烤紅薯,焦皮都糊了,甜兒順着指流,還熱乎着咧!”

咱迎出去,就見河北的李老栓跟在後面。他臉上還沾着點煤末,洗得發白的褂子領口磨出了邊,出的脖頸上有道淺疤——那是去年礦主的狗子用鞭子的,就因為他替工友要拖欠的工錢。他手上的老繭比咱種了二十年地的還厚,指裡嵌着洗不掉的煤黑,手裡攥着個油布包,裡面是煤礦工人的工錢賬,紙頁都被汗水浸得發皺。天津的王大姐扎着藍布頭巾,頭巾角沾着點紗線,那是今早給紗廠的小翠補裳時蹭的,懷裡抱着個針線笸籮,裡面的碎布片五,都是工友們湊的。“阿房兄弟,你這陣仗,準是有大好事!”的天津話脆生生的,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帶着點涼的勁兒。

進了破廟,李宣辰正蹲在石桌邊寫家信。他娘寄來的腌芥菜罐子放在旁邊,瓷罐口用麻紙封着,卻還是飄出子酸香——那是陝北人冬天的救命菜,就着糜子面窩頭能填肚子。他手裡的筆是撿的,筆桿裂了道,用麻線纏着,信紙是從先生那兒討的麻紙,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見人來齊了,他趕把信紙折起來,紙角都被他皺了,陝北話說得急:“阿房哥,是不是要回陝西了?俺信都寫好了,跟俺娘說,俺在北平不是討飯,是跟着黨干正事,就等你一句話,立馬托貨郎寄回咸塬!”

王京岐從草鋪上站起來,他剛把浙江的地圖重新描了一遍,用炭筆把嵊縣的位置圈得更了——那是他老家,去年洪水沖了田地,娘就是踩着沒過膝蓋的水,把家裡僅有的半袋米塞給他當盤纏。他手裡還拿着封皺的信,信封上蓋着浙江的郵,是國民黨同志寄來的,上面提了孫中山先生要派人去歐洲的事,字裡行間都是急切。他把地圖鋪在石桌上,指腹挲着上海到里昂的航線,浙江口音乎乎的:“人都到齊了,阿房哥,你就說吧,是不是上海籌備組又有信了?俺昨兒夜裡還夢見剡溪了,水清清的,娘在河邊洗裳,喊俺回家吃年糕。”

咱把黨員證從懷裡掏出來,那麻紙封皮被咱捂得發燙,邊角都磨圓了。咱把它放在石桌中間,油燈的正好照在“黨員證”三個字上,亮得晃眼。“不是上海的信,是咱自己的事。”咱抓起塊烤紅薯,焦黑的皮一剝就掉,甜香混着熱氣撲在臉上,燙得咱鼻尖冒汗,“黨七月就要立了,李先生親口跟俺說的,立之後首要的就是發工農,把全國的苦人都擰繩。咱幾個裡頭,俺是陝北人,咸塬的土、寶的煤、延安的鐵,俺都。今天大夥來,就是要商量——咋在西北發展黨員,把黨的火種播到黃土坡上,讓咱陝北的庄稼人,再也不用被地主老財踩在腳底下。”

這話一出口,破廟裡立馬靜了,只有房樑上的麻雀“撲棱”飛了出去,拉了泡屎落在石桌角。張大山啃紅薯的停了,紅薯渣還粘在角,山東腔沉了下來:“阿房哥,你這話說到俺心坎里了!俺在山東棗莊挖煤時,就見過不西北來的工友,有個綏德的後生,才十六歲,被礦主的狗咬傷了,連口湯藥都沒喝上,就死在工棚里。他們比俺還苦,地主搶了地,軍閥抓了壯丁,逃到山東還被資本家剋扣工錢,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你要是在西北發展黨員,俺跟你去,俺的開山鎬,能給你鎮場子!誰要是敢攔着咱幹革命,俺一鎬頭就敲碎他的狗頭!”他把開山鎬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震得石桌上的瓷碗都晃了晃,碗里的涼水濺出幾滴,落在地圖的嵊縣位置。

“你那鎬頭是,可發展黨員不是拼力氣,是拼人心。”李老栓慢悠悠地開口,他的河北侉腔帶着煤礦的氣,像是剛從井下上來,“俺在河北開灤挖了二十年煤,見過礦主用槍指着工人要‘孝敬錢’,見過三歲的娃跟着娘在礦門口討飯,見過工友被矸石砸斷了,資本家連口棺材都不給。俺知道,要讓工人信你,得先讓他們吃飽飯、有活路,得讓他們知道,你跟他們是一條上的。阿房兄弟,你在西北有啥基?是有相的工友,還是有能靠得住的同鄉?這些人得是肯跟你一起扛槍、一起坐牢的骨頭。”他說著,從油布包里掏出個煙袋鍋,填上煙末,用火柴點着,煙圈飄在油燈的里,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咱咬了口紅薯,甜兒順着嚨往下,暖到了心裡,連去年冬天凍裂的嗓子眼都舒服了:“基可不,都是過命的。俺老家在咸塬張家莊,村口的張鐵牛,是俺一起種糜子、一起抗租的夥計。他爹被地主周得喝了滷水,他就領着鄉親們搞互助會,跟周皮鬥了三回,頭回被打斷了肋骨,第二回被綁在老槐樹上打,第三回是領着人搶回了被霸佔的二十畝糜子地,氣得很。寶的趙大姐,在紗廠當工頭,手下有幾十個工,男人是鐵路工人,被軍閥的火車撞了,連首都沒找着,就領着工們跟資本家要工錢,嗓門比男人還亮,有回把資本家的賬房都給砸了。延安的王鐵匠,俺爹跟他是拜把子兄弟,他的鐵砧子砸壞了五個,還在給互助會打鋤頭、打鐮刀,方圓幾十里的庄稼人都信他,說他打的鐵‘能劈山、能鎮邪’。”

“這些人都中!”李宣辰猛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劃了道印子,陝北話說得急:“張鐵牛俺見過,去年俺逃荒到北平,一路上啃樹皮、喝涼水,快死在盧橋時,是他趕車送糧路過,給了俺半個窩頭,還塞給俺件破棉襖。他常說,‘陝北的庄稼人,骨頭是黃土的,得很,就算斷了腰,也得首了’。要是阿房哥去員他黨,他準保第一個答應!”他從懷裡掏出個紅布條,上面綉着個糜子穗,針腳有點歪,是他娘繡的,布角都磨了,“俺娘說,這布條沾着咸塬的土氣,能辟邪,能讓俺想起家鄉的糜子地。俺帶着它,就是盼着能早點回陝西,跟張鐵牛一起干,把周皮那樣的地主,都趕出咸塬!”

王大姐把針線笸籮往石桌上一放,拿起件磨破的袖口,那是紗廠小翠的,袖口被機絞得稀爛,還沾着點漬。的天津話脆生生的,卻帶着點哽咽:“阿房兄弟,你說的這些人,跟俺紗廠的姐妹一個樣——都是被到絕路上,卻還不肯低頭的骨頭。小翠才十五歲,手被紗線勒得全是口子,資本家還說幹活慢,扣工錢。俺給你出個主意,發展黨員先從人下手,就像俺在天津,先員俺隔壁的小翠,再通過小翠的同鄉,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比你一個人跑斷管用。人心都是長的,你對他好,他就跟你干。”指了指笸籮里的裳,“你看這些裳,都是姐妹倆互相補的,誰的男人病了,大夥就湊錢給他抓藥;誰的娃了,大夥就分他半個窩頭。人心齊了,啥都好辦,比啥都。”

王京岐着地圖上的紅線,那是他標出來的孫先生活區域,指尖蹭掉了點炭。浙江口音里多了幾分鄭重:“阿房哥,你在西北有人、有基,這是天大的優勢。但你得記住,革命不分黨派,只要是為工農謀活路的,咱都能聯合。俺最近收到浙江的信,孫先生說要‘聯俄、聯共、扶助農工’,跟咱黨的主張是一條道上的。俺老家嵊縣,就有不信孫先生的鄉紳,他們也恨軍閥、恨地主,只是沒找着出路。”他從布包里掏出張《民國日報》,報紙邊角都卷了,上面印着孫中山先生的照片,照片上的孫先生戴着眼鏡,神莊重,“要是你在西北發展黨員時,遇到信孫先生的人,別排斥,咱可以跟他們合作,就像俺以後去歐洲,也要跟共產黨的同志搭夥干一樣——聽說有個周恩來的同志,在歐洲搞青年運很有辦法,領着留學生鬧革命,俺盼着能跟他一起,把旅歐的華人都組織起來,讓他們也為國的工農出份力。”

穿

西西穿西

西

西

西

西西

西

西西

滿滿

西

西

西

西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