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的問題更荒唐。有問“立憲後洋人會不會更囂張”的，有問“老百姓懂什麼政治，讓他們議事不是添么”的，有問“這憲法，能不能規定只讓滿人當大”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在楊承哲心上慢慢割。他機械地回答着，解釋着，但心越來越冷，越來越沉。

他終於明白了。這些人，這些新覺羅的子孫，這些統治中國二百六十年的天潢貴胄，他們不懂憲政，也不想懂。他們關心的，是權力是否還在手中，是特權能否延續，是這錦繡富貴能否世襲罔替。至於國家興亡，民族命運，百姓疾苦——那是什麼？能吃么？能換銀子么？

載澤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輕咳一聲，打了個圓場：“皙子先生講得徹。今日就到這裡吧，諸位回去可再思量。”

眾人起，懶洋洋地行禮告退。載灃走過楊承哲邊時，停了停，淡淡道：“皙子先生學問是好的。只是這憲政……還需從長計議。”說完，轉走了。

殿里只剩楊承哲一人。午後的從高大的窗格斜進來，在潔的金磚地上投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里的檀香還在縈繞，混合著剛剛那些人留下的、脂、煙草、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陳腐的氣息。

他緩緩收起講義。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是從心底最深升起的、徹骨的寒冷。他想起在東京，與同志們激烈辯論“君主立憲是否可行”時，自己曾多麼堅信——只要朝廷有識之士推，只要皇族中有人明白大勢，這路就能走通。

如今他見到了，見到了這些“皇族”，這些“貴胄”。載灃的平庸，載濤的輕浮，那些貝勒貝子的愚昧自私。這就是他要輔佐的“真龍”？這就是他要依靠的“改革力量”？

笑話。天大的笑話。

老師臨終前說“廟堂之上皆朽木”。他當時還不全信，以為總有幾還能用的。現在他信了。全是朽木，從到梢，爛了。指這些人“立憲”，指這些人“救國”，不如指太從西邊出來。

他走出瀛台。二月春風，本該和暖，可吹在臉上，像刀子。遠太池的冰還沒化盡，白茫茫一片，像給這死氣沉沉的宮苑戴了孝。有太監宮匆匆走過，低着頭，腳步無聲，像一群幽靈。

回到東堂子衚衕憲政編查館，天己黃昏。同僚們正要散值，見他回來，李提調湊過來，低聲音問：“皙子，講得如何？王爺們可滿意？”

楊承哲看着他，看着那張寫滿世故、好奇、還有一幸災樂禍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無比噁心。他扯了扯角，想笑，沒笑出來，只淡淡道：“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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