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七年正月元日，細雪裹着名護屋城的祝儀鼓聲，落在天守閣的重檐上。殿備長炭燒得正旺，銅暖爐里的香餅散着淡淡的白檀香氣，卻不住空氣里那層揮之不去的沉滯。

外間的元日賀宴還在連軸舉行，各國大名番上前給關白賴陸與大政所寧寧祝壽的儀式剛畢，而今日的主角卻來到了天守閣深的這間小隔絕了所有喧囂的小殿。

上首的榻上，寧寧端坐着，一深灰的吳服領口綉着素凈的五七桐紋，頭髮梳得一不苟，手裡捻着一串紫檀念珠，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只目平靜地掃過面前跪坐的幾人。

對面的主位坐着羽柴賴陸。他褪去了朝賀時的束帶正裝，只穿了一件玄暗紋的直垂，烏帽子摘在一旁，黑髮鬆鬆束在腦後，手肘搭在膝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敲着膝頭。他臉上沒什麼波瀾，可眼神落在寧寧上時，既帶着對嫡母的敬重，也藏着一不易察覺的繃——今日這場閉門商議，樁樁件件都牽着他最在意的人，一步都錯不得。

賴陸側，左手邊是淺井茶茶。今日沒穿平日里慣常的艷裝，換了一青的小袖，領口只一點素白的頸子，長發挽最簡單的丸髻，只斜了一支素銀簪子。垂着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晃的影，手指攥着袖口，指節都泛了白。殿的每一句話，最終都要落到的上，一邊是長子秀賴的生路，一邊是與賴陸的分，還有襁褓里虎千代的未來，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茶茶再往下，是京極龍子。倒是依舊從容，一水的小袖襯得眉眼愈發溫婉，臉上帶着淡淡的、彷彿置事外的笑，只指尖輕輕挲着腰間的帶揚，泄出幾分並非全然不在意的心思——與茶茶一般，都是故太閣秀吉的側室，今日茶茶要走的路，便是明日的歸宿。

末席靠近拉門的位置，池田利隆跪坐得筆直，手按在腰間的太刀上，垂着眼帘，一副只聽不言的恭謹模樣，卻將殿所有人的神變化，一不落地收在了眼底。

“昨日黑宰相那邊遞來的說法，是讓秀賴過繼到正室雪緒名下。”

寧寧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得像殿里不晃的燭火，字字都在要害上，“這倒是個四平八穩的說法，繼子從嫡，按武家的規矩，是中規中矩的路數。只是雪緒膝下已有嫡子日吉丸，這麼一來，便是憑空分了日吉丸將來的權柄，頗為不。”

賴陸的指尖頓了頓，沒接話，只抬眼看向寧寧，等着的下文。

“賴陸，你尊老為大政所，自始至終以母禮侍奉。”寧寧的目落在他上，語氣了幾分，卻依舊帶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所以虛應圓耳給老獻策，說不如由老收秀賴為養子。大政所的名號，原是故太閣為其母阿仲所創，如今老坐了這個位置，便是二代大政所，收秀吉的親子為養子，於禮法上說得通。”

話鋒一轉，目落到了垂着眼的茶茶上，語氣放緩了些：“茶茶，你覺得虛應圓耳這策，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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