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都宮城天守的午後，廊下南蠻馬的響鼻聲還沒歇，信使掀簾進來時，深褐首垂上的泥點還沒幹——是方才踏過巷口泥地蹭的，袖口甲斐礦泥凝着塊，他卻只隨意撣了撣肩頭馬鬃，銀邊鞍韉的冷還殘在指裡。

剛要開口，目掃過案側影，他猛地頓了頓——那人戴頂天蓋笠，檐角得低，大半張臉埋在黑影里，只着只轉佛珠的手，指節泛着冷白。

信使結悄悄滾了滾，甲州口音的話頭收了半分，沒敢多瞅，飛快轉回頭，把封漆信紙舉到秀康面前，首垂後背“大文字”紋在里晃得扎眼：“秀康公！在下是長安公跟前的人，昨兒從甲斐時，大人把我到跟前，拍着桌說‘這信你親自送伏見，親手遞府公，半路上就是秀忠公的人攔，你也得說死了，只有府公能拆’！”

秀康指尖還着佐助落的束髮帶，漫不經心搭在信紙上，抬眼時眼底沒什麼溫度：“那你怎麼跑我這來了？”

“府公遠在伏見，哪及得上您在關東的勢頭？”信使笑了聲，指尖蹭了蹭封蠟，指甲裡的紅礦灰了——和巷口丟給兵卒的金粒上的灰一模一樣，“在下過結城家崗哨時，扔粒金就過來了，想着這信要是先給您看，比給府公強百倍。畢竟跟着長安公，不過是混口飯；跟着您，才能有真前程！”

話剛落，案側影里的佛珠忽然“咔嗒”響了聲。信使子幾不可察地一僵，眼角餘飛快掃過那頂天蓋笠——斗笠沒，只那隻握佛珠的手轉得慢了些。他立刻收回目，往前湊了湊，聲音得更實：“您放心，長安公那邊我早留了說辭，這信的事，除了您和……這位大人，絕沒第三個人知道。往後您讓我做什麼，我絕不含糊！”

秀康挑開封蠟的手頓了頓，指腹着信紙邊緣，忽然扯了扯角：“你就不怕大久保知道了，要你的命？”

“怕就不來了！”信使脖子一梗，甲州口音里添了幾分狠勁，“在下賭的就是您惜才，賭的就是跟着您，比跟着長安公有奔頭！”

秀康盯着他半晌，忽然抓起案上金小判，“嘩啦”往他腳邊一丟，金粒撞在榻榻米上，沾了點他袖口蹭落的礦灰。“信留下，”秀康指了指西側門，“馬讓僕役喂料，你去西廂房等着——要是你這心思是真的，往後不了你的好。”

信使忙躬撿金小判，指尖到金粒上的礦灰時，又飛快瞥了眼案側的惠瓊——斗笠仍埋在影里，佛珠聲停了。他沒敢多耽擱，揣好金小判，把信紙輕輕放在案上，躬退出去時，特意放輕了腳步，沒讓首垂蹭到門框。

天守門合上的瞬間，惠瓊才緩緩抬了抬斗笠，影里的眼掃過信紙：“這小子，倒會投機。”

秀康拿起信紙，指尖着邊緣笑了：“會投機才好——正好用他，堵上大久保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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