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第一個星期天，陳逸飛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手裡拿着一份《上海證券報》，看得了迷。這份報紙是方誌文從上海寄過來的，每周一期，裡面刊登着上海證券易所的行數據——票的開盤價、收盤價、最高價、最低價、量、金額，麻麻的數字，像天書一樣。槐樹的新葉己經長出來了，綠綠的，在下閃着，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幾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報紙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頭髮上。他沒有去拂，就那麼讓它們待着，像樹的一部分。

從枝葉間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他上，暖洋洋的，把西月的寒意驅散了不。那隻橘貓蹲在牆頭，半眯着眼，尾一甩一甩的，對這個世界搭不理。院子里晾着剛洗好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面白的旗幟，獵獵作響。

他把報紙翻到行版面，在麻麻的數字中找到了兩個悉的名字——真空電子，飛樂音響。

真空電子：開盤價一百一十二元，收盤價一百一十五元，最高價一百一十八元，最低價一百一十元，量五千六百手。

飛樂音響：開盤價九十八元，收盤價一百零二元，最高價一百零五元，最低價九十六元，量三千二百手。

他盯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真空電子，他買了一手，一百，本價一百元。現在的收盤價是一百一十五元，每漲了十五元，一百就是一千五百元。飛樂音響，他買了兩手，兩百，本價一百元。現在的收盤價是一百零二元，每漲了兩元，兩百就是西百元。兩隻票加起來，賬面上的浮盈利是一千九百元。

一千九百元。在1990年，這是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而他，什麼都沒做，只是買了，然後等着。錢就自己生錢了。

這種覺很奇怪。不是興，不是激，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膨脹的覺。他知道這只是賬面上的數字，不是真金白銀。只要他不賣，這些錢就不是他的。市場隨時可能回調，這些盈利隨時可能蒸發。但他不在乎。因為他買的不是明天會漲的票，而是十年後會漲的票。短期的波，對他來說，只是噪音，不是信號。這是他在前世用真金白銀換來的教訓，這輩子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逸飛，看什麼呢？”王秀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着一碗綠豆湯，放在石桌上。

“看報紙。上海的。”

王秀蘭湊過來看了一眼，麻麻的數字讓眼花繚，搖了搖頭，在石凳上坐下來。

“看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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