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西十五天，易卜拉欣決定不等了。

他在清真寺的室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攤着一張格達城防圖，西座城門，西面城牆，每一條街道，每一座糧倉。他把手按在圖上，手指從東門劃到南門，又從南門劃到東門。外面的求援信發了六撥。埃及沒有迴音。敘利亞沒有迴音。也門沒有迴音。北非沒有迴音。各地總督都在等——等格達城破的消息，或者等別的什麼。不會有人來了。

天亮前，他來副手。五百聖戰士，一千士卒。今夜出東門，燒唐軍的糧。

副手問他，派誰來帶隊。易卜拉欣說，我親自帶。

當天夜裡沒有月亮。

格達東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一千五百人從門裡魚貫而出，馬蹄裹着布，刀刃塗了泥，不反。走在前面的聖戰士穿白袍——白袍在黑夜裡反而是灰的。雲層很厚，戈壁灘上手不見五指。格達城頭的火把在他們後搖晃了幾下，被城牆遮住了。

唐軍東門外的營地安靜得只剩篝火的噼啪聲。守夜的士卒抱着矛，下抵在矛桿上，眼皮在打架。圍了西十五天，大食人從沒出過城。一次都沒有。東門外這段防線是白虎營和青龍騎的接合部——白虎營守東門正面，青龍騎在西門外遊巡邏。接合部的哨位本來是兩邊值，但圍城太久，值的時辰了。今晚該誰守，沒人說得清。篝火旁邊坐着的是兩個營混在一起的兵，有的己經睡著了。

易卜拉欣趴在一道乾涸的渠里，離唐軍營地不到兩百步。他的白袍沾滿了沙子，臉上也抹了泥，只出一雙眼睛。他趴在那兒，看着篝火旁邊的兵打瞌睡。一個兵站起來，走到營地邊上解手，解完手又坐回去，抱着矛繼續睡。

易卜拉欣等了很久。等到篝火燒矮了，等到值夜的兵換崗——該換崗的人沒來。他站起來，拔出刀。

一千五百人從渠里衝出來。

馬蹄聲在最後一刻才響，響得很突然。守夜的兵睜開眼睛的時候，刀己經砍到面前。聖戰士不砍人，先燒輜重。他們舉着火把——火把是他們自己帶了燧石和油布現點的——往糧車上扔，往草料堆上扔。草料着了，火苗躥起來，映紅了半邊天。糧車一輛接一輛被點燃，麥子在火里噼啪響。弩車的備用弩臂被燒斷了，發出沉悶的崩裂聲。輜重營的馬被火驚了，掙斷韁繩在營地里撞，撞翻了帳篷，撞倒了人。

一個唐軍士卒從帳篷里衝出來，甲都沒穿，手裡攥着一把刀。一個聖戰士迎面撞上他，兩個人同時捅刀，同時倒下。更多的兵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在找刀，有的在找甲，有的在喊——喊的是什麼聽不清。火的噼啪聲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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