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場雨下來的時候，林深手上的疤變了深紫。

不是一下子變的。一天比一天深，像有人每天往那層皮下面滴一滴墨。到第西天，疤己經紫得發黑，在收銀台的燈下像一條凍僵的蜈蚣，趴在食指上。雨下得斷斷續續，便利店的燈管了，時不時閃幾下，玻璃門上矇著一層水霧，外面的路燈被暈一團團模糊的斑。空氣里混着雨水腥氣和紫疤散發的淡淡鐵鏽味，悶得人不過氣。

小宋又了他一次，這次沒手，盯着看了兩秒，說：“林哥，你這是燙的還是畫的？”林深把手回去，說了句“天生的”。小宋顯然不信，但沒再問。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便利店的門口被踩得全是泥腳印，林深每隔一會兒就得拖一次。拖把的己經禿得差不多了，擰出來的水是黑的。他拖地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發脹，不是疼，是那種湧上來又退不下去的脹。疤的邊緣有時會發，不是普通的，是皮下有東西在蠕的，連帶整條胳膊都發沉。他盯着疤看時，視線忽然發，眼前飄出更多細碎的黑紋，像眼球表面爬過一層蛛網——網收得越，目蝕的癥狀就越明顯。

九月中旬，蘇晚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小鎮，灰的天空，灰的房子，灰的路。沒有配文字。林深看了幾秒，把照片存了下來。夜裡值班的時候，他放大照片，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男，只有一個廓。他又放大，像素太低，什麼都看不清。視線猛地發，黑紋在眼前飄了一瞬。但那廓的線條莫名悉——和記憶里沈夜的形有幾分相似。他心裡了一下，退出照片，給蘇晚打了一行字：“那是你？”回復過了很久才來，只有一個字：“嗯。”林深沒再回。

九月下旬的一個凌晨，林深在後門煙。雨剛停，空氣里全是土的味道。後巷的燈亮着，青草被雨打趴了，東倒西歪地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碗印消失的位置，泥土裡似乎又有細線扯了扯他的指尖，和手腕上那越來越明顯的涼意連在一起。他完煙，正準備回去，疤突然劇烈地跳了一下，整手指像被電擊了一樣。他低頭看，疤的更深了，深到發黑，疤痕邊緣的皮開始發紅，像是發炎，細碎的紅從疤邊蔓延出來，像蛛網一樣往手背爬。

他站在那裡，等了幾秒，又跳了一下。這一次，一涼意從指尖沿着手背往上爬，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皮上慢慢划。到了手腕，停了。林深看着自己的手腕，皮上沒有痕迹，但那涼意還在，像一圈看不見的細線纏在那裡。他抬起頭，便利店的玻璃門外，影又扭曲了一瞬——不是環境暗了，是他的眼睛被網侵蝕得更厲害了。

他想起了宋鳴說的話——“覺到從指尖往上蔓延，到了手腕，你就要做一個選擇。”他把煙掐滅，走回收銀台。

小宋瞥見林深放在檯面上的墨紫食指，又察覺到店裡抑到窒息的氛圍，臉發白，沒敢多說，慌慌張張推門跑了。門鈴被他撞得響了好幾聲。

林深坐回收銀台後面，把摺疊刀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檯面上。刀柄上的“林造”和“別回頭”還在。他了“別回頭”的刻痕，父親的聲音又響起來：“別往網裡看，眼睛會被吃掉。”他把刀打開，刃口在燈管下泛着冷，映在墨紫的疤上，一冷一暗。他盯着刀刃看了很久，然後把刀合上，放回口袋。沒切。不是因為他想好了，是因為他還沒想好。

第二天，林深去了趟石榴院。

巷子里的青苔死了大半，乾枯發黑，踩上去嘎嘣脆。院子里沒有任何蟲鳴鳥，死寂得像一口枯井。紅的鐵門關着，他推了一下，門開了。石榴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半，地上鋪着的落葉，踩上去綿綿的，帶着冷的黏膩。那扇紅的小門關着，門板上的裂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多了，有一條從頂部一首裂到底部，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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