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天，林深手上的疤跳了一下。不是持續的，就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彈在他的骨頭上。他正寫着價簽，筆尖頓住，在紙上洇開一個墨點。低下頭，疤還是那道疤，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指尖深多了一若有若無的麻意，像細小的針尖在皮下遊走。他盯着那道淡疤看的時候，視線忽然發，眼前飄過幾縷細碎的黑紋，像眼球被輕輕蝕了一下，轉瞬又恢復正常。他等了十幾秒，沒再跳。把墨點劃掉，繼續寫。

那天晚上沒有再跳。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他幾乎以為那只是錯覺。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蘇晚發來一條消息。只有西個字：“應斷了。”

林深看了兩遍，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便利店的燈管微微閃了一下，貨架的影被拉得很長，一首延到收銀台腳邊。蟬鳴忽然弱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只剩收銀機微弱的電流聲，滋滋的，像隔着一層。他打了三個字：“知道了。”發完把手機放在檯面上，看着玻璃門外。

梧桐樹上的蟬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刺耳的，像拉鋸。一個穿背心的老頭推門進來，買了一包煙，站在門口拆開了一。他了兩口，看了林深一眼。“你看起來有心事。”林深沒說話。老頭沒再問，推門走了。煙灰落在門口的地磚上，被風卷散了。

林深站起來，拿了抹布蹲下去煙灰。就在蹲下的那一刻，疤又跳了。這一次比上次重，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面拱了一下，整食指都跟着發麻，一細微的灼熱從疤痕中心擴散開來，和之前陸鳴鎖鏈時的覺一模一樣。他蹲在那裡，盯着右手食指。疤沒有繼續跳，但他注意到，疤痕邊緣的開始變了——從淡得看不見，變一種極淺的紫，像淤青快要消散時的那種，卻又帶着一暗沉，像鎖鏈上那層紋路的淡影。

他站起來，把抹布放回水桶。空氣里似乎多了一淡淡的鐵鏽味，和後巷的青草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泥土裡像是有細線，輕輕扯了他指尖一下——那個碗印消失的地方，似乎還留着什麼。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便利店來了一個新店員。王建國找的，二十齣頭的男生，小宋。小宋話多，第一天來就問林深各種問題——拖把在哪，垃圾桶在哪，什麼時候倒垃圾，多久盤點一次。林深一個一個回答，字數從不超過三個。小宋理貨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對着貨架上的東西說話。“你怎麼又空了。”“你過期了，該走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響亮，襯得林深那邊更像一潭死水。

小宋偶爾會看林深，尤其是林深盯着自己右手發獃的時候。有一次湊過來笑着問：“林哥，你總盯着手指看，是不是有什麼秘？”林深把右手進口袋，沒接話。小宋訕訕回手，沒過多久遞東西時到他的食指，又猛地手：“林哥，你手怎麼這麼燙？”林深立刻揣進兜里，小宋愣了愣，便哼着歌走開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凌晨，林深在後門煙。後巷的燈亮着，但燈昏黃，照在瘋長的青草上，泛着青灰的冷。草葉沾着黏膩的夜，飛蟲的殘翅落在草裡，空氣悶熱，混着鐵鏽味和泥土味。青草己經長到膝蓋了，匝匝的，徹底蓋住了那個碗印。

煙到一半，疤突然連續跳了三下。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彈，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面猛烈地搏，整手指都在發燙。林深低頭看，疤痕的從淺紫變了更深的紫，像鎖鏈上那種暗紫的紋路，正沿着疤痕邊緣緩緩暈開，像細小的紫線在皮下遊走。空氣里那鐵鏽味突然濃了起來，他約覺到周圍的空間微微發，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收，把後巷的空氣得又悶又重。他抬起頭，便利店玻璃門外的影忽然扭曲了一瞬——不是環境暗了，是他的眼睛被什麼影響了，像視線表面爬過一層薄霧。

他把煙掐滅，站在燈下，看着那道變了的疤。看了十幾秒，疤痕慢慢平靜下來，但那種繃沒有完全消散，像一繃的弦，懸在空氣里。他把手放回口袋，走回收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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