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北溟書_第七十一章 論戰(一)(1)

關燈

謝道韞與江南世家子弟坐在前排一側特意安排的位置,後那些同族或盟友投來的、混合著期待與審視的目,也能側張彤雲那幾乎屏住的呼吸。輕輕握住袖中一枚溫潤的玉佩,指尖微涼。

一位來自長安、以通鄭玄經學著稱的老博士率先發難,他鬚髮戟張,聲音洪亮,首指核心:“冉州牧。你倡言‘心即理’,將至高天理歸於方寸人心,豈非置聖人經典、三代禮樂於無地。若人人心中自有一‘理’,豈非各行其是,天下大。此論,悖逆聖人‘克己復禮’、‘格致知’之教,搖綱常本!”

聲浪為之一定,無數目聚焦冉

端坐未,聲音清晰平和,卻奇異地過了嘈雜:“先生所慮,在於‘理’之源頭與標準。敢問先生,聖人作經典,制禮樂,其源頭何在?可是憑空而生?”

老博士一愣:“自然源於天道,察人。”

“然也。”冉頷首,“天道幽遠,人切近。聖人亦是人,其‘察’‘作制’之心,是否亦是‘人心’?其心與常人之心,本源是否相通?若不相通,聖人何以知人,制禮樂?若相通,則聖人能由此心見天理,常人何以不能?‘心即理’,非謂私慾橫流之心,而是人人本的、能知善知惡、能明天道、能的‘良知’之心。經典禮樂,正是古聖先賢此心發明之跡,是路標,是地圖,而非道路本。若只死守路標地圖,而不識自家心中有尋路之能,乃至以路標地圖為唯一道路,豈非捨本逐末?”

以“尋路”為喻,巧妙地將“心”置於本源和能位置,而將經典禮樂降為工果,既未否定其價值,又從本上搖了其絕對權威。堂下一片,有人深思,有人怒目。

一位江南名士起,風度翩翩,言辭卻犀利:“即便如州牧所言,心能知理。然則州牧‘知行合一’之說,更是荒謬。知與行,分明是兩事。知在事先,行在事後;知為,行為用。譬如知火燙而後避之,豈有不知而避之理。州牧混淆用先後,恐是未明‘格致知’真義!”

淡然一笑:“請問先生,您此刻‘知’我在與您辯論,此‘知’從何而來?可是事先懸空有一個‘與冉辯論之知’,然後您才行‘起發問’之舉?還是說,您‘起’、‘開口’、‘思辨’這一連串‘行’的當下,那‘知’才清晰呈現?離了您起發言之‘行’,那個孤懸事前的‘與冉辯論之知’,究竟是何模樣?可得着,看得見?”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知火燙而避’,先生只看到‘知’在先。然則,最初那個‘知火燙’之知,從何而來?必是曾經有‘火’或‘見人火’之‘行’,方生此‘知’。可見,離行無知之源。而既有‘火燙’之知,則‘避火’之念(亦是行之始)隨之而起,片刻不容間隔。真知必含行之始,真行必是知之。離行言知,是空想;離知言行,是盲。‘知行合一’,是說知行本是一事之兩面,如手心手背,豈可割裂?若如江左某些清談,知‘忠孝仁義’而毫無踐行之念,甚至行相反之事,那所謂的‘知’,不過是口耳之間的虛響,是最大的‘不知’!”

以“辯論”本為例,鮮活有力地反駁了知行割裂論,更暗中刺中了江南清談弊病。那位名士臉微變,一時語塞。謝道韞帷帽下的線輕輕抿,這番話,像針一樣刺的心底。

攻擊接踵而至。一位恪守古禮的河儒生憤然道:“縱然知行有些關聯,然州牧‘致良知’之說,更是危害甚大!若人人只憑自家‘良知’判斷,還要禮法何用?禮乃先王所制,經緯天地,豈容以個人私心裁量?譬如守喪三年,乃天下通禮,若依州牧之說,是否人人皆可因‘己心’而不守?”

便

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