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_第十九章 迷茫(二)(1)
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涼、憤怒、荒誕與極致孤獨的洪流,在他中衝撞、鬱結。他想起了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倒在路邊、被烏啄食的腫脹首空的眼窩;想起了太乙村民為了節省一口活命糧,在粥中摻大量苦野菜,孩子們捧着碗,眼着勺子的眼神;想起了崔描述中,被挑在槍尖上的嬰兒,被拖行致死的婦人.“朱門酒臭,路有凍死骨。”杜甫這泣錐心的詩句,不控制地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炸裂,震得他靈魂都在抖,齒間都瀰漫起一腥味。
這哪裡是風雅宴飲?這分明是懸浮在無數皚皚白骨與淚深淵之上的、醉生夢死的狂歡!每一曲清商,都彷彿是為這個麻木不仁、逃避現實的時代唱的奢靡輓歌;每一杯琥珀酒,在他眼中都晃着的倒影。他到一種窒息般的煎熬,彷彿被浸泡在華麗、虛偽而黏稠的糖之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他必須用盡全部的自制力,調起前世今生所有的理智與城府,才能死死制住那想要掀翻滿案珍饈、對着這群麻木的靈魂厲聲詰問、乃至拔劍長嘯的原始衝。他的指甲深深掐掌心,刺痛幫助他維持着臉上那己經僵的笑容。
終於,在一次持續到深夜的宴席散後,暖閣杯盤狼藉,酒氣熏天,賓客們大多醉態可掬,被僕役攙扶着離去。唯有蘇道賢,或許因年長,或許因心有所系,還保持着幾分清醒的疲憊。冉走到老師面前,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源自真正疲憊的沙啞與懇切:“老師,年關將至,歲暮天寒。弟子離家己有一載,心中甚是挂念山中親人,尤以養弟子長大的義母李氏為最。且山中冬日苦寒,不知村中儲糧柴薪是否足備,鄉親們能否安然過冬。每每思及,弟子便寢食難安。懇請老師准允弟子暫回太乙村探,略盡孝心,亦安牽挂。”
理由合合理,神懇切真摯,將一個思念親長、關懷鄉里的仁孝弟子形象刻畫得木三分。
蘇道賢看着自己這位最得意的門生,見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憂與淡淡倦容,只當他是真的思鄉切,兼有仁者之心,牽挂貧苦鄉鄰溫飽。非但不疑,反而為弟子的品德而愈發欣。
“唉,百善孝為先,不忘本,心繫桑梓,此乃赤子之心,君子之德,為師豈有不允之理?”蘇道賢溫和笑道,捻須沉片刻,又道:“如今天下未靖,道路不寧,山中生活清苦尤甚。這樣吧,為師讓人準備幾車糧食、鹽與越冬的棉布,你一併帶回去,分贈鄉鄰,也算是我們蘇氏一族,略盡綿薄之力,共度時艱”,
冉聞言,心頭驟然一熱,那溫暖真實而厚重。他再次深深下拜,這一次,激之並無太多作偽:“弟子代太乙村全父老鄉親,拜謝老師厚恩!此德此,山鄉百姓,必銘記於心”.
幾日之後,幾輛滿載糧袋、鹽塊和布匹的大車,在蘇府得力僕役的護送下,緩緩駛離了武功縣那象徵著安逸、文雅卻也令冉倍抑的高牆深院。他騎在馬上,最後一次回了一眼暮中蘇府的廓,然後決然轉,面朝太乙山的方向。寒風如刀,凜冽地刮在臉上,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刺痛般的清醒與自由。他彷彿逃離了一個緻而危險的夢境,正奔向那片承載着他真實脈、責任與鐵夢想的厚重土地。在那裡,沒有虛無的清談,沒有醉生夢死,只有最赤的生存挑戰,最堅韌的盟友,和最堅定的、面向未來的準備。車碾過凍的道路與殘雪,發出單調而堅實的吱嘎聲響,在他聽來,卻如同沉悶而充滿力量的戰鼓。
車隊抵達太乙村時,正值暮西合,天地蒼茫。村口瞭塔上值勤的年遠遠見,立刻發出約定好的、歡快而獨特的呼哨,瞬間,彷彿整座沉睡的山村都蘇醒過來,洋溢着真實的生機。
冉歸來的消息像野火般傳遍每個角落。當村民們看到那幾輛沉甸甸、滿載着救命資的大車時,無數雙眼睛里瞬間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激與如釋重負的芒。在冉的主持下,資被井然有序、公平地分發到每一戶手中。捧着沉甸甸的、散發著穀清香的糧袋,着那糙卻珍貴的鹽塊和厚實的棉布,許多老人激得抖,眼眶潤,他們抓住冉的手,糙的掌心傳來真實的溫度,重複着最樸素的謝:“哥兒回來了,哥兒救了咱的命啊”.“這鹽,這布,娃娃們這個冬天,能熬過去了”.
鄉親們毫無矯飾的喜悅與真摯,如同溫暖的泉水,悄然浸潤着冉一路歸來的沉重與冰冷的心緒。這,才是真實的人間煙火,才是值得他拼盡一切去守護的、有有的生活。
待一切安排妥當,回到那間悉而親切的木屋,屏退左右,只餘下李氏與崔時,冉一首首如松的脊樑,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弛下來。屋炭火噼啪,映照着他臉上難以掩飾的深刻疲憊與一種神層面的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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