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日，後方傳來指示。

電報是通過陳凜的鄉村線轉過來的，只有幾個字：不可營救，以免暴全線。沈知年看完電報，手在抖。他把電報湊到油燈上，看着火苗上來，紙捲曲、發黃、變黑，最後化灰燼。灰燼落在桌上，他用手攏了攏，吹散了。

“不能救？”他的聲音很啞。

王阿叔站在他後，沒有說話。

沈知年站起來，走到窗邊，着外面的街道。街燈昏黃，偶爾有黃包車經過，鈴聲叮噹。他想起蘇晚棠說過的話——干我們這行，活着干，死了算。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也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沈知年沒有做好。他以為能一首撐下去，以為書店能一首開下去，以為這條線永遠不會斷。

“墨雀，”王阿叔說，“夜鶯不會怪你。知道規矩。”

沈知年轉過，看着他。“規矩？什麼規矩？眼睜睜看着戰友去死，就是規矩？”

王阿叔沉默了很久。“不是眼睜睜看着去死。是相信能扛住。是相信不會出賣我們。是等扛住了，回來，繼續干。”

沈知年坐回椅子上，雙手抱着頭。他的手還在抖。他知道王阿叔是對的，也知道上級的指示是對的。但知道對，和做得到，是兩回事。

西月十六日，何思遠在教堂里跪了一夜。

教堂很暗，只有神像前的蠟燭亮着。燭搖曳，聖母瑪利亞的臉在影中忽明忽暗。何思遠跪在木板上，雙手合十，裡念着禱詞。他的膝蓋己經跪麻了，但他沒有起來。

他認識蘇晚棠三年了。三年前，剛來上海，在霞飛路上開了那家書店。是通過一個教友找到他的，問他能不能幫忙藏點東西。他說能。從那以後，教堂的地下室和鐘樓就了報站。他從不問在做什麼，也不說。但他知道，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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