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遼東，風裡還裹着未散的寒意。朱翊鏐站在古勒寨旁的修路工地上，腳下新鋪的黃土被風卷着細沙，簌簌粘在皂靴底。他着那條初雛形的土路——像條土黃的帶子，順着蘇子河往順方向延，雖糙卻着生氣，可眉頭卻擰了疙瘩，滿心滿眼都繞着“銀子”二字。

他本不缺銀子。

王府每年有朝廷撥下的祿米與供奉，皇兄萬曆還時常賞些綾羅綢緞、金銀皿；名下的王莊散在順天、保定及瀋一帶，他特意將佃租定得低些，恤農戶辛苦，即便如此，每年也有十多萬兩的進項。這些銀錢，應付王府日常用度、衛隊開銷本是綽綽有餘，可自啟修路，銀子就像潑在黃土上的水，轉眼就沒了蹤影。

給勞工發月錢，每人每月五百文，上千號人一月就是五百兩；買鐵鍬、鋤頭、斧頭，鐵要從遼衛的鐵匠鋪定製，一把鐵鍬就得三十文，兩千把就是六十兩；往工地運糧食，從開原糧倉到古勒寨，雇一輛馬車要兩百文，一趟得走兩天，運費每月就耗掉三百多兩——每一項開銷都遠超最初的預算，賬本上的數字一天天減，看得他心口發。

更讓他犯難的是，真部族負責的路段眼看就要完工。哈達部修的古勒寨到開原段、圖倫部修的順到古勒寨段，再過半月就能鋪完最後一層夯土。

一旦路通，大批的黑狐皮、老山參、東珠會順着新路涌到順馬市——這些都是京城勛貴、江南鹽商搶着要的通貨，一張上好的黑狐皮在江南能賣五十兩銀子，一支百年老山參更是能賣到二百兩，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收購需要海量的墊底銀子。總不能讓尼堪外蘭、覺昌安他們把貨送來，自己卻拿不出錢收，那樣不僅寒了人心，之前靠“分利”攢下的信任，也會一朝崩塌。

思來想去，朱翊鏐只有一個辦法：回京籌銀。他早暗中盤算了路子，心裡並不慌——京城的皇商，像經營帑的張家、李家，哪個不盯着遼東的特產？江南的鹽商更是富得流油，去年還託人打聽遼東人蔘的行，只要他亮出路通後的收益前景，再憑着潞王的份作保，拆借幾十萬兩銀子絕非難事。

打定主意，他立刻來王府長史田樂。“先生，這是修路局的賬目與後續調度章程。我回京籌銀期間，修路進度、護路隊練，還有真部族的聯絡，就全給先生了。若有急事，可通過遼東都司快馬傳信，我在京城會隨時接應。”

田樂接過文書，雙手捧着躬應道：“王爺放心，老臣定不負所托，絕不讓修路的事出半點差錯，也定會穩住部族首領們的心思。”

朱翊鏐沒走慣常的陸路驛道——從遼東到京城，走驛道經山海關、永平府，最快也得十多天。他急着回京，海路比陸路快上大半，是最優選擇。他只帶了十名親信護衛，換上輕便的青布袍，騎馬首奔營口港。

營口衛的指揮使聽聞潞王駕臨，親自帶着衙役迎出三里地，一路躬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得知王爺要走海路回京，他立刻讓人去調港里最輕快的“飛魚漕船”——這種船窄長，配着兩桅兩帆，是漕運里最快的船，平日里只用來運送急公文與軍報。登船當日，恰逢南風正盛，海風順着遼河河道往海上吹，船工們麻利地升起船帆，帆布被風鼓得像充了氣的皮囊，漕船“吱呀”一聲，如離弦之箭般駛出營口港，船頭劈開碧藍的海浪，濺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涼的，帶着海腥味。

接下來三日，風勢始終順順噹噹。漕船在渤海灣里劈波斬浪，船工們流掌舵，連停靠金州衛、復州衛補給的時間都省了，只用三天便穩穩抵靠天津衛的大沽口碼頭。碼頭上的巡檢見是遼東來的漕船，還掛着王府的旗號，連忙讓人去通報天津衛指揮使，又親自引着朱翊鏐往驛館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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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屋向飄裊裊，梁着繞還香檀的堂佛宮寧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