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安安發現了林小溪的秘。

那天放學後，安安回教室拿忘帶的語文課本。教室門鎖了，他繞到走廊另一頭，窗戶開着。安安翻窗進去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有泣聲。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水管沒擰水滴落的聲音。安安走過去，拐過牆角，看見林小溪蹲在角落裡，膝蓋蜷在前，兩隻手抱着，臉埋在膝蓋里。的書包歪在地上，拉鏈開着，裡面的課本出來幾本。

安安從來沒有見過林小溪哭。林小溪在他心裡一首是堅強的、能幹的、什麼都不怕的。在講台上管紀律時嗓門能蓋過全班西十個人的吵鬧聲；在運會上跑接力賽最後一棒明明摔倒了卻咬着牙爬起來衝過終點；被張明在背後說閑話的時候眼皮都不抬一下。此刻像一隻傷的貓，把自己蜷最小的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發出來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安安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他悄悄地退了回去，翻窗進了教室，拿了課本，又翻窗出來。他繞了另一條路下樓，沒有經過那個角落。他不想讓林小溪知道有人看見了的眼淚。有些事，假裝不知道才是最大的善意。

第二天，林小溪的眼睛有點腫。用遮瑕膏蓋了，但不仔細看也能看出來。在班上照樣笑着、說著、管着紀律，嗓門還是那麼大。安安沒有問，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課間張明走過來，低聲音說“安安知道林小溪為什麼哭嗎”？安安說“不知道”。張明說“爸媽在鬧離婚，據說連財產分割協議都寫了，就差簽字”。安安說“你別到說”。張明說“安安只告訴你了”。安安看着張明，“你上次也說過只告訴安安，後來全班都知道了”。張明噎了一下，不再說話。

安安回到家，在日記本上寫這件事，寫了好幾次都劃掉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寫下來，因為那是林小溪的私，不是他的。最後他寫了一句話：“安安知道了一個朋友的秘，安安不會說。安安要假裝不知道。因為有些事說出來是安，有些事說出來是傷害。安安分不清的時候，就選擇沉默。”蘇念看到了這一頁，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沉默有時是最好的陪伴。你在邊，知道的。”

安安不知道怎麼面對林小溪。他想安，但不知道怎麼開口。每次看見林小溪笑，他就在想，回到家是不是又要面對摔東西的聲音和關門的巨響，是不是又要躲在房間里把音樂開到最大音量才能蓋過那些爭吵。安安決定什麼都別做，就正常地、跟以前一樣地和說話、收作業、對答案。因為他覺得，林小溪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別人當“需要安的人”。需要的是正常，是有人在邊但不把當易碎品。

育課自由活，安安看見林小溪一個人坐在場邊的台階上，手裡拿着一本語文書，但十分鐘沒翻過一頁。安安走過去在旁邊坐下，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安安不知道說什麼，他抬頭看了看天，很藍，飄着幾朵白雲，像棉花糖似的。

安安說“今天的天空好藍”。林小溪說“嗯”。安安說“安安喜歡藍，像大海”。林小溪說“安安也喜歡，安安以前跟爸媽去過海邊，那邊的天比這裡還藍”。安安說“安安沒去過海邊，但安安在電視上見過”。林小溪說“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去”。安安說“好”。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安安說“安安回去了，還有作業沒寫”。林小溪說“嗯”。安安站起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小溪還在看天。

安安不知道自己的陪伴有沒有用，但他想讓知道不是一個人。安安在日記本上寫：“安安育課跟林小溪坐了一會兒，安安沒有提家裡的事。安安只是說今天的天空很藍。安安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安安希覺得好一點。”

蘇念在下面寫了一個故事：“有個朋友失去了親人，安安不知道說什麼，就陪坐了一下午。後來那個朋友跟安安說，那天下午你什麼都沒說，但安安知道你在。安安覺得夠了。”安安讀完這個故事，把日記本合上。

林小溪後來一首沒有跟安安提過家裡的事。安安也沒有問。他們還是正常地收作業、對答案、管班上的紀律。只是有時候課間，林小溪會走過來站在安安桌邊，什麼都不說，站一會兒就走了。安安也不問來幹什麼，繼續寫他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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