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草葉上的星塵己經不見了。晨從東邊漫過來，像一層薄紗輕輕鋪在草原上，水在草尖打了個滾，悄然落。寶力刀走出帳篷時，幾個孩子正在外頭堆泥人，小手沾滿土，臉上卻笑得明亮。他們說那是夜裡從天上掉下來的變的，是會走路的星星。

“你看它有沒有眼睛？”最小的那個孩子仰頭問，泥從指裡出來。

寶力刀蹲下，看着那團不形的泥土，沒說話，只是手輕輕抹平了泥人前的一道裂痕。孩子們咯咯笑着，又跑去遠挖新泥。他站起，拍了拍上的塵土，目掃過空曠的草地——昨夜那些浮遊如語的影，如今一也不剩。

圖在火塘邊煮茶，銅鍋冒着熱氣，香混着柴煙，在清晨的空氣里緩緩散開。他是寶力刀的父親，五十齣頭，背己微駝，但作依舊利落。他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聲音低沉：“昨晚風大，我聽見帳篷頂響了好幾回。”

“嗯。”寶力刀接過碗，吹了口熱氣，“我也醒了兩次。”

阿古拉坐在一旁削木頭，手裡是一截胡楊枝，正雕着馬頭琴的小把兒。他的手指糲卻靈巧，刀鋒劃過木紋，發出沙沙輕響。落在他手背上，皮糙泛黃，再沒有一曾經閃過的痕。

三人默默喝完茶，收拾行裝準備出發。今天是那達慕大會的日子，草原上早己熱鬧起來。彩旗沿坡而立，隨風獵獵作響；遠摔跤場圍滿了人，吶喊聲斷續傳來。孩子們跑在最前頭，赤腳踩得草皮翻飛，笑聲灑了一路。

太高懸，暖意厚實地在肩上。走到摔跤場邊時，有人認出了寶力刀，低聲喊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像投湖心的石子，一圈圈漾開去。周圍的人陸續轉頭，目中有稔，也有試探。他沒停下腳步，跟着圖和阿古拉走進人群。

兩個兒子從邊上沖了出來，穿着特製的小號摔跤服，口綉着狼頭圖案。大的那個學着大人模樣拍了三下脯，發出“咚咚”悶響；小的那個跟在後面，作遲緩，卻一臉認真。圍觀的人紛紛鼓掌，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裁判站在場中，按例詢問是否有人願下場比試。話音未落，寶力刀己邁步而出，站定在草地上。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發出一陣笑聲——不是嘲諷，而是老友重逢般的親切與調侃。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兩個孩子立刻撲上來，一人抱住他一條，裡嚷着聽不懂的挑戰詞。他順勢倒下，肩膀地，任由他們住自己，嘰嘰喳喳說著勝利宣言。全場鬨笑，有人吹起口哨，有人用力拍打大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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