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晨霧還浮在窪地邊緣，像一層薄紗蓋住了草尖。圖蹲在木箱旁，雙手撐膝，目沉靜地落在兩隻狼上。它們蜷在厚實的羊墊里，呼吸平穩而綿長，像是沉了一場久違的安眠。斜照進來，在它們灰褐的絨上鍍了一層金邊。那隻後傷的小狼忽然了一下，微微繃，彷彿正夢見自己在無垠草原上奔跑——風掠過耳際，西蹄騰空，自由得連影子都追不上。

圖沒，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看得出，這傷正在癒合。結了薄痂的傷口邊緣己經不再滲，新生的皮泛紅。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心底着的那塊石頭，似乎也鬆了些。

昨晚，窗外那雙綠瑩瑩的眼睛沒有再出現。但泥地上的痕迹還在——從石台一路延到窪地邊緣，幾道淺淺的爪印錯重疊，顯然是同一頭野來回走過多次所留。圖起走出蒙古包，腳踩在潤的泥土上，低頭細看。石台上原本放着的一塊生不見了，只留下幾點暗褐的漬，還有幾灰褐的狼，被風吹得在石面一角。

他彎腰拾起一，在指間捻了捻。糙，帶着野的氣味。

圖沒說話，轉抓起一把草灰，沿着蒙古包西周細細撒了一圈。這是老牧人傳下的法子，野忌憚煙火之息，通常不會輕易越。他又將幾塊碎骨埋在門口附近的土裡，心想：若它真再來，總會留下爪印翻找的痕迹。做完這些，太己升得老高，草原上蒸騰起淡淡的熱氣，遠的山脊廓清晰起來。

寶力刀坐在角落的氈毯上，手搭在膝蓋，一不。他的眼睛着木箱的方向，眼神卻不像在看東西，倒像是穿了現實，進了某個只有他自己能見的世界。圖走過去，輕聲喚他名字，他沒抬頭，也沒應答，只是右手食指微微了一下，一下、兩下……像是在數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在默念某種古老的節奏。

晚上，圖在石台上放了另一塊羊。這次是新鮮的，剛從羊上割下，還帶着溫熱的氣。他把燈吹滅，躺回氈毯上，眼睛卻睜着，死死盯着門。外面風不大，草葉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低語。他聽見馬在圍欄里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兩下地，又安靜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

不知過了多久，門底下進一道影子。它着地面移，緩慢而謹慎，像一片雲悄悄遮住了月。圖屏住呼吸，手己按在側的短刀上。影子停在木箱前，接着傳來輕微的嗅探聲——鼻子蹭過羊墊，又退開。片刻後，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出現在簾外，正靜靜地着箱。

是母狼。

它站在那裡，耳朵微微抖，尾低垂，渾繃，卻又奇異地保持着一種克制。它沒有朝羊圈方向張，也沒有表現出攻擊的姿態，彷彿此行只為確認什麼。

它走近石台，低頭叼起那塊，作穩健，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然後轉，悄無聲息地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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