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十二年的春天，金潞府種了一千畝棉花。周老農帶着人在地里忙活，翻地、施、播種，忙得腳不沾地。張朔也下了地，着腳踩在泥里，跟周老農一起種棉花。周老農說，都頭，您怎麼什麼都會？張朔說，某什麼都不會，就會種地。周老農笑了，說種地好，種地踏實。

棉花種下去之後，張朔天天去看。他看着那些芽從土裡鑽出來，看着它們一天天長高，看着它們開花、結桃、吐絮。他蹲在地頭，摘了一朵棉花，放在手心裡，的，白白的，像一朵雲。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淡淡的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味，但好聞。他站起來，看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金潞府有糧了，有鐵了，有鹽了，現在又有棉了。老百姓不會死，不會凍死。他做到了。用了十二年，他做到了。

秋天，棉花收了。一千畝棉花，收了二十萬斤。織坊日夜不停地織布，八百台織機同時開，嗡嗡嗡的聲音從早響到晚，跟蜂似的。張雨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張朔心疼，讓歇歇，說不歇，得趕在冬天之前把棉做出來。張朔沒辦法，只好由着。

冬天之前，織坊做了一萬件棉。發給士兵，發給老人，發給孤兒。老孫頭拿到新棉，笑了，說他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裳。王婆拿到新棉，也笑了，說以前在真定，冬天凍得不敢出門，現在不怕了，穿着棉能在外頭站一天。劉屠戶拿到新棉，說這裳好，又輕又暖和，殺豬的時候穿着不礙事。

張朔也拿到了一件新棉，是張雨親手做的，灰的，領口加了一圈邊，是狗，洗得乾乾淨淨的，在上面，防風。他穿上試了試，覺得脖子後面暖烘烘的，說好。張雨說，當然好，也不看是誰做的。張朔笑了，說是，你做的都好。

五

臘月的一個傍晚，張朔站在城牆上，看着遠的太行山。山上的雪白得晃眼，跟去年一樣。他穿着一件新棉，風吹過來，不冷，脖子後面暖烘烘的。他看着那些山，心裡想着完亮。完亮今年沒來，明年會不會來？他不知道。但他不怕了。他有糧，有兵，有刀，有棉。金兵來了，他打。打不過，他守。守不住，他退。退到太行山裡，繼續打。他打了十二年，不怕再打十二年。

“都頭。”念秋站在他後，手裡拿着一件披風，“天冷了，加件披風吧。”

張朔轉過，看着。穿着一件淡藍的棉，領口綉着一朵小花，是張雨做的。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張朔笑了，說：“不冷。棉暖和。”

念秋也笑了，說：“棉是雨姐姐做的，當然暖和。”

張朔接過披風，搭在胳膊上，沒穿。他看着念秋，忽然說：“念秋，明年春天，某想多種點棉花。”

念秋愣了一下：“多種棉花？那糧食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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