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想了想，說：“泰山石堅，千年不化。”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李斯心裡知道，石頭再堅，也扛不住風吹雨打。千年之後，這些字還能不能看清，誰也不知道。可他還是寫了，還是刻了。不是因為不朽，是因為這件事，該做。

刻完石頭的那天晚上，李斯坐在泰山腳下的驛館里，對着一盞孤燈，提筆在一塊帛上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他兒子的。他寫道：“吾兒，今日為皇帝刻石於泰山。石上之字，吾親筆所書。不知千年之後，尚有人能識否？吾觀泰山之石，堅且厚，然風雨侵蝕，終有磨滅之日。字在石上，石在山中，山在天地間。天地尚不能久，何況一字一石？”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長長的，像一被風吹彎的竹子。

他繼續寫：“然吾輩所為，為當世也。使黔首知有天子，知有法度，知有統一。至於字存不存，非吾所計。”

他擱下筆，把帛折好，塞進懷裡。這封信，他沒有寄出去。很多年後，有人在他的里發現了這塊帛。帛己經有些脆了，字跡也有些模糊，可最後那幾句話，還能看清：“吾輩所為，為當世也。使黔首知有天子，知有法度，知有統一。至於字存不存，非吾所計。”

說這話的人，後來被腰斬了。他的字，留了兩千多年。

兩千多年後，人們把那塊石頭“泰山刻石”，把那字“小篆”。用“玉箸篆”形容他字的圓潤，用“畫如鐵石”形容他筆力的剛勁。

那塊石頭，後來碎了幾塊。有的被人搬走了，有的埋在了土裡，有的還留在泰山上。剩下的字不多了，只有幾十個還能看清。可那幾十個字，依然是後人臨摹的範本。每一筆，每一畫，都是兩千多年前李斯親手寫下的。

他寫的時候，不知道後世會怎樣。他不知道自己會被腰斬，不知道秦朝會二世而亡，不知道那些他立的規矩會被後人改來改去。他只是在寫。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就像他在上蔡抄公文的時候一樣。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寫下的那些字，在兩千多年後，被一個魯迅的人看見了。魯迅說：“李斯的小篆，非但不類人書，亦非類鬼書，乃天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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