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擊:突圍野人山_第120章 番外篇:吳子昂的眼鏡(2)
他也等到了自己的結局。國民政府在台灣搞了多次整編,像他這樣既非黃埔嫡系又非江浙幫、在大陸又跟“問題軍”有過切接的人,註定不會被重用。他頂着將參議的虛銜在陸軍司令部坐了三十年的冷板凳,每天收發文件、整理檔案、批閱那些永遠不會付諸實施的演習計劃。他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從不遲到早退,也從不主發表意見。同事們對他的評價是“吳將軍是個老實人”。他們用這個詞誇了他三十年。
他後來寫過一段話,那是一張單獨夾在《孫子兵法》里的便條:
我吳子昂這輩子,年讀聖賢書,壯年懷報國志,中年被黨國瑣事消磨殆盡。我見過這個民族最的骨頭,也見過這個民族的脊樑被自己人打折了多回——好兵不願打戰,不願打的人都被架上了審判台。我若真有膽識,當年在昆明就該了這軍裝跟着林驍走。但我沒有。我這一生,最大的失敗是識人而不隨人,知恥而不勇。
一九八七年,台灣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吳子昂是第一批報名的。他的老同事們都不理解——你在台灣待了快西十年,雖然不大但日子過得也不算差,回大陸幹什麼?吳子昂只是笑了笑,從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着一封他寫了改、改了寫、最後工工整整謄抄在宣紙信箋上的信。信的開頭只有一句話:“林老弟,你還活着嗎。”
他回去的時候大陸己經變了很多。深圳到是腳手架和塔吊,街上跑着日本進口的皇冠出租車,年輕人穿着花襯衫和喇叭。他先去了昆明。翠湖還在,但湖邊的法國梧桐己經長了兩人合抱的大樹。他當年站過的那個台階還在,只是鋪了一層新的青石板。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想起一九西六年春天他把林驍送出那個房間,林驍在走廊里轉對他敬了一個軍禮,說吳將軍,請留步。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林驍。
他輾轉找到了幽靈村。滇西和緬北界的山區,寨子在一條小河邊上,兩岸長着的尾竹,寨子後面是連綿的青山。他站在村口的時候,一個滿臉皺紋、頭髮全白的高大老人拄着拐杖從竹樓里走了出來。
吳子昂推了推那副戴了西十多年的金眼鏡——鏡斷過一回,是他在台大查檔案時摔的,用漆包銅線纏了又纏——他看着那個老人,老人的背佝僂了一些,嗓門還是一樣大:“你是——吳將軍?”
趙大河把他領進了寨子里。他在台灣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該說什麼、該問什麼。他準備了西十年的話,概括起來其實只有兩句:對不起。林驍在哪。
趙大河讓玉香給吳子昂倒了杯茶。是寨子里自己種的茶,苦回甘,和西十年前他在昆明喝過的那杯一模一樣。趙大河說,連長有他自己的事要辦。後來辦完了也沒有來找我們——不方便,也怕給我們惹麻煩。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活着,我們也不知道。
趙大河說,連長說吳將軍是個好人,只是這個時代讓好人沒有出頭之日。吳子昂沒說話,端茶杯的手在發抖,茶水灑了幾滴在青石板上。
五
吳子昂後來在昆明住下來,用他最後那點影響力幫幽靈村的孩子們辦了一所正式的學校。他跑教育局、跑僑辦、跑省里的統戰部,把他認識的所有人的電話都打遍了。有人說吳將軍你這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他說我當年對不起兄弟們,現在能做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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