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邑滾了。王莽坐在那兒，看着門口。門口空的，什麼都沒了。他的西十二萬人沒了，他的天下也沒了。他知道。可他不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長安城，是他的都城，是他的家。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開始寫詔書。他寫了很多詔書，一封一封的，讓人送出去。他讓各地的兵來救他，讓各地的糧來救他，讓各地的來救他。沒人來。誰也不來了。他的天下，只剩一座長安城。長安城也快不是他的了。

昆之戰以後，劉秀的名聲傳遍了天下。誰都知道他，誰都佩服他，誰都怕他。他帶着幾千人，打垮了王邑的西十二萬人。這不是人能做的事，這是神做的事。有人開始說，劉秀是真命天子，是天選之人，是老天爺派來當皇帝的。劉秀聽了，沒說話。他的臉上還是沒表。他騎着馬，往北走，往東走，往西走，往南走。走到哪兒，打到哪兒，打到哪兒，贏到哪兒。他很輸。不是運氣好，是他算得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不該打。現在該打。不打就贏不了，贏不了就當不了皇帝，當不了皇帝就什麼都沒了。他不想什麼都沒。他想當皇帝。他想坐那把椅子，腳夠着地，坐得穩穩的。

他後來當了皇帝。當了三十多年，把天下平了，把邊關固了，把那些七八糟的事都理了。史書上說他“武中興”，說他“道治國”，說他“以克剛”。這些都對。可他還有另一面，史書上沒寫的。他狠。他狠起來，比誰都狠。昆之戰的時候，他沖在最前面，殺了好多人。他的刀卷了刃，他的馬着氣，他的胳膊在抖。可他沒停。他殺了多人，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贏。贏了才能活，贏了才能當皇帝，贏了才能坐那把椅子。他贏了。他活到了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多年，坐到他死。他死的時候，大概想起了昆。想起那天站在中軍帳前面，看着那面倒了的旗，看着那些跑了的人，看着那些死了的人。他的臉上沒有表，可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他後來再也沒有過。大概是那一次，把一輩子的亮都用完了。

我在昆城牆上飄了很久。城牆不高，也不厚，被王邑的人砸了好多缺口，後來補上了，補得不好看，新土舊土混在一起，灰一塊黃一塊的。城外是一片平地，種着麥子，綠油油的，風一吹，沙沙響。看不出來這裡死過幾十萬人。看不出來這裡有一條，里堆滿了，被踩爛的、淹死的、摔死的，摞在一起，摞了好幾層。看不出來這裡有一條河，河水被染紅了，紅了三天三夜才變清。

城裡有個人，在城牆上曬太。是個老頭兒，頭髮白了，背也駝了，靠在牆上，閉着眼睛。旁邊有個小孩，趴在他膝蓋上，問他：“爺爺，你打過仗嗎？”老頭兒睜開眼睛，看了小孩一眼，又閉上了。

“打過。”他說。

“打什麼仗？”

“昆。”

小孩不懂昆是什麼，又問：“昆是什麼？”

老頭兒沒回答。他睜開眼睛，看着城外那片麥地。麥地綠油油的，在風裡搖。他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說，“爺爺在城裡，了好幾天。沒飯吃，吃樹皮。樹皮吃完了，吃草。草吃完了，吃土。吃土吃死了好多人。爺爺沒死。爺爺活着。活着等到了劉秀。”

小孩問：“劉秀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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