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朝下，埋在里。

漢軍一擁而上。有人在搶他的，有人在砍他的頭，有人在剁他的手。你爭我奪的，打一團。最後他的被分五塊，五個人各拿一塊，去找劉邦領賞。

我站在江邊，看着那些人在搶。

江風吹過來，帶着腥味。江水嘩嘩地流，流向東邊，流向江東。江東是他的老家，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八千子弟的家鄉。他回不去了。

他死在烏江邊上，離江東只有一條江的距離。

可那條江，他過不去。

我在江邊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漢軍走了。江邊只剩下一地的，和那些沒人要的。二十六個人，加上項羽，二十七個人。他們死在一起，躺在烏江邊上，頭朝着不同的方向。有的人臉朝上，看着天。有的人臉朝下，埋在土裡。有的人還握着劍，手指頭掰都掰不開。

我飄到項羽邊。他的頭沒了，被呂馬拿走了。子還在，穿着那件被砍爛的鎧甲，趴在地上。他的手指頭還在，像是還在抓什麼東西。抓了一會兒，不了。

我蹲在他旁邊，看着他的手指頭。那雙手，舉過鼎，握過劍，抱過虞姬，拍過烏騅馬的脖子。現在沾滿了和泥，指甲裡全是黑乎乎的髒東西。

我忽然想起范增在鴻門宴上說的那句話：“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范增說得對。可他看不見了。他死在項羽猜忌他的那一年，死在一個小路上，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他死的時候大概還在想，項羽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他死的時候大概還不知道，他怕的那個人，真的奪了項羽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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