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好幾天了。

我到大澤鄉的時候，是七月的最後一天。天像了個，雨嘩嘩地往下倒，沒完沒了。地上全是泥，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幾百個民夫在臨時搭的草棚里，渾，瑟瑟發抖。

他們是去漁戍邊的。九百個人，從各個郡縣征來的，有年輕的，有年紀大的，有看着壯的，有看着就快死的。帶隊的是兩個軍，一個陳勝，一個吳廣。

陳勝這個人，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讀書人的亮，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一個人在泥里滾了半輩子還沒被踩死的亮。他蹲在草棚角落裡，看着外面的雨，不說話。

吳廣比他壯實些，話也多些。他在人群里走來走去，跟這個說兩句，跟那個說兩句。有人罵天，他跟着罵。有人嘆氣，他也跟着嘆氣。

“這雨啥時候停啊？”有人問。

吳廣抬頭看了看天。“誰知道呢。”

“誤了期，可是要殺頭的。”

吳廣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陳勝。陳勝還是蹲在角落裡，看着雨，不說話。

我在旁邊看着他們。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史書上寫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魚腹丹書，篝火狐鳴，然後揭竿而起。可我站在這兒，看着這些渾的人，看着他們臉上的恐懼和絕，我知道——書上寫的那些字，跟眼前的這些活人，不是一回事。

雨一首下。第三天的時候，路斷了。泥石流把出山的路堵死了，走不了。消息傳開的時候，草棚里炸了鍋。

“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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