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雲波傳_第446章 邪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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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要一點一點來。我把能量進它們的地殼,像指甲慢慢劃過皮那樣劃開它們的板塊。一塊一塊地撕。先撕最薄的,再撕最厚的。讓地震一個城一個城地碾過去。讓岩漿一條街一條街地灌滿。讓海水一片一片地沸騰。讓它們有時間——有時間哭,有時間喊,有時間互相抱着說‘我們完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我開始數不清了。每吞一個世界,我就變大一圈,變強一截。母星本源在我吸收那些被吞掉的本源碎片,把它們一層一層地裹在自己外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也開始的聰明。每吞一個文明,它們的全部記憶就會永久地留在我的靈魂里。開始時是些很原始的東西:怎麼找水,怎麼築巢,怎麼辨別有毒的食。後來慢慢複雜了:怎麼冶鍊金屬,怎麼建造城市,怎麼組織社會。再後來更複雜了:怎麼證明數學定理,怎麼創作音樂,怎麼定義正義和邪惡。

我學會了思考。學會了語言。每吞一個文明,它們的語言就變我的語言。我蹲在那些被我吸乾的行星殘骸上,用剛學會的語言自言自語,把那些文明的記憶翻來覆去地看。我在找線索——那兩個東西留下的線索。那些文明裡有些記錄過它們——淺灰,銀灰,人形,從天上落下來,打開一個盒子,然後走了。但沒有一個文明知道它們是誰,從哪來,去了哪。它們只是來過。像路過一片森林,隨手摘了一片葉子,然後扔了。我的母星就是那片葉子。

於是我繼續找。繼續吞。不是停不下來——是不想停。停了就得面對那個問題:我變什麼了?我低頭看自己,看不到原來的樣子了。外了合金和生甲殼的複合,四肢被能量鬚取代,口里可以發足夠撕裂空間維度的能量脈衝。我是一團由無數被吞噬文明碎片拼湊起來的怪。那些碎片在我還在各自運轉——這個文明的數學定理和那個文明的宗教儀軌在我核心深并行不悖,互不理解,互不干涉,全都被我着。只有在吞噬下一個世界的那一刻,它們才會短暫地安靜下來。所以我吞了一個又一個,不是因為,是我想堵住耳朵。那些聲音在我腦子裡太吵了。

有一個世界,我記得。不是因為它的文明有多先進——是因為它和我的母星很像。也是陸地為主,也是骨架樹林,也是小型海嵌在大陸中間。但它已經死了。它們的文明發展到了能開採行星本源的階段,然後失控了。本源被干,地核冷卻,磁場消失,大氣層被恆星風吹散。所有生在很短的時間全部滅絕。我到的時候,那裡的文明已經消失了很多年。但城市還在,建築還在,街道上還停着廢棄的通工。但什麼都沒有了。我在那座空城裡走了一圈,骨架樹林的碎片被風捲起來打在我上,像在說:你也一樣。你也幹了你的母星。你也殺了你的同類。你最後也會變這樣。我站在那座空城中央,站了很久。

再後來,我就數不清了。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碳基的,硅基的,能量態的,寄生態的。有初級的,剛學會用火。有高級的,能縱時間。有善良的,給我起了名字,把我當神拜。有兇悍的,組織全星系的艦隊對我開火。我把它們都吞了。不是因為它們擋了我的路——有些本沒擋,只是路過,順手。殺了,吞了,然後下一個。那兩個東西在我基因里刻下的指令,我執行得太久了,久到它們已經不只是指令——是我。殺,吞,變,重複。這是我的本能,是我的職業,是我活着唯一在做的事。

“但直到現在。我還沒有找到。”

它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不甘。只有陳述。像在說一件做了太久太久的事,久到做這件事本已經變了它存在的方式。然後它沉默了很久。穹頂的星圖緩緩轉,水面上那些星系的點從西邊漂到東邊。它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了。像一塊燒了很久的炭,表面看着是灰的,翻過來才發現裡面還紅着。那種紅不是火苗,是悶着的,着的,被無數紀元的風吹過但沒吹滅的暗火。

“你知道那種覺嗎。你追一個東西追了太久太久,久到你已經忘了它長什麼樣,忘了它的聲音,忘了它上的氣味。你只能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描,描到後來你自己也不知道描的是真的還是幻想出來的。”它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指節泛白,黑曜石扶手表面被出細如髮的裂紋。“但你還記得一件事。記得很清楚。記得它們站在你的母星上,了個懶腰,說了一句‘這顆星的生還沒開化,正好拿來試’。然後打開一個盒子,把你的一切都毀了。把你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同類變互相吞噬的怪。把你唯一一次覺得‘不冷’的夜晚撕碎。把那片你唯一一次覺得平靜的空地燒灰。然後它們走了。它們甚至沒有回頭看你一眼。不是因為它們恨你。是因為它們本沒注意到你。你在它們眼裡連仇恨都不配承。你只是一次實驗。一個樣本。一個被順手理掉的變量。甚至一個樂子。”

它的白髮從椅背上炸開了一瞬——每一都在空氣中綳直,發出極細極尖銳的蜂鳴。穹頂的星圖全部熄滅,水面上那些星系的點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按進了水底。整座大殿暗了一秒。只有它的眼睛還亮着。那兩道河不再緩慢流轉,變了兩團熾白的、幾乎要溢出眼眶的。然後它閉了一下眼睛,收回去,大殿重新亮起來。它靠在椅背上,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慢悠悠的調子,但聲音更加冰冷,像冷藏了太久的恨終於被拿出來解凍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