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夜裡。

孫寶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王志遠打着輕微的鼾聲，月從窗戶紙的隙里進來，窄窄一道，落在地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走馬燈似的轉。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老巷子里，手裡舉着手機，對着鏡頭笑。屏幕上飄過一行一行的字，那是在發彈幕。他穿着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夾克，腳上蹬着運鞋，後是一家門臉很小的店鋪，招牌被油煙熏得發黃。

“大家好，我是沈淮舟。今天帶大家來嘗嘗這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老闆說他們家做蔥油餅己經三十年了。”

他走進那家小店，老闆正在灶台前面。麵糰在老闆手裡翻來翻去，拍在案板上啪啪響。油鍋滋啦滋啦響，餅在油里翻滾，慢慢變金黃。他咬了一口，咔嚓一聲。彈幕炸了——“沈淮舟你慢點吃”“看得我了”“這家店在哪兒我也要去”。

鏡頭一轉，他坐在都的街頭，面前是一口九宮格火鍋，紅油翻滾，花椒和辣椒在湯麵上跳舞。他夾了一片肚，在鍋里七上八下。“肚不能燙太久，老了就嚼不了。”他把肚塞進裡，脆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彈幕瘋了一樣地刷。他又夾了一筷子鴨腸，在鍋里涮了幾下，捲起來，蘸了一下香油蒜泥，放進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我跟你們說，這個鴨腸脆得很，一點腥味都沒有。”

鏡頭又一轉，他站在西安的城牆上，後是落日。他舉着手機，夕的打在臉上。“今天在西安，待會兒去吃一碗油潑面。”彈幕說“沈淮舟你太會了”“你吃的每一頓飯都是我夢想中的飯”。他笑了笑，從城牆上下來，走進一家麵館。油潑面端上來了，寬麵條上鋪着紅紅的辣椒面、翠綠的蔥花、白白的蒜末，一勺熱油澆上去，滋啦一聲。他拌了拌面，挑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

“油潑面就得這麼吃，聲音越大越香。”

彈幕說“沈淮舟你吃面聲音太大了”“看得我胃裡咕嚕咕嚕”“我今天中午就吃油潑面”。

他在那些畫面里走來走去，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長沙的臭豆腐、武漢的熱乾麵、廣州的蝦餃、重慶的小面、蘭州的牛麵、烏魯木齊的羊串、青島的海鮮、哈爾濱的紅腸。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的味道，他把那些味道裝進鏡頭裡，分給屏幕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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