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馬車臨近村子，遠遠就看見了村口那棵老槐樹。

樹下站着黑一群人。孫竹站在最前面，穿着一紅的新裳，頭上戴着孫寶柱從省城帶回來的那朵絨花，踮着腳尖往這邊。張桂香、周氏站在樹下眯着眼睛也着這邊。孫福貴站在最後面，手裡拿着煙袋，煙霧升起來，看不清他的臉。大伯孫長生、大伯母李氏、二伯孫長有、二伯母王氏，全都來了。後還跟着一些村民。

孫寶柱掀開車簾，心跳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眼眶己經熱了。離家一個多月，在省城經歷了九天六夜的煎熬，又大病了一場，如今終於回來了。他看見爺爺佝僂的背影，看見娘站在村口張的樣子，看見七姐頭上那朵絨花，眼淚差點掉下來。孫長順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兒子一眼，角微微翹着，也沒說話，把馬車停穩了。

馬車還沒停穩，孫竹就沖了過來。一把抓住孫寶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紅了：“弟弟，你瘦了。”孫寶柱笑了：“七姐，我沒瘦。”孫竹不信，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邊哭一邊笑，拉着孫寶柱的手不放，裡念叨着：“瘦了瘦了，臉都尖了，眼睛也凹了。省城的飯不好吃吧？是不是沒睡好？”一連串的問，孫寶柱還沒來得及答，又說：“娘給你燉了，二伯母給你做了紅燒，都給你留着呢。”

張桂香走過來，站在兒子面前，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出手，他的臉，又他的頭髮，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孫寶柱了聲“娘”，張桂香的眼淚就涌了出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摟得的。孫寶柱靠在娘懷裡，聞着那悉的、帶着柴火味的氣息，眼眶也紅了。他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摟着他，在灶房裡燒火做飯，在燈下給他裳。如今他十五歲了，比娘高了半個頭，可娘摟着他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這個懷抱。

“娘，我中了解元。”

張桂香點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摟着他，手在他背上輕輕拍着。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了眼淚，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的聲音沙啞，可臉上全是笑。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替他整了整領，才退到一邊。

孫福貴從人群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着煙袋。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孫寶柱面前，站住了，看着他。孫寶柱鬆開娘，走到爺爺面前，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頭。

“爺爺，寶柱回來了。寶柱中了解元。”

孫福貴的手開始抖，煙袋差點掉地上。他彎下腰，手扶孫子，可手抖得厲害，扶了幾次都沒扶起來。孫寶柱跪在地上，抬頭看着爺爺。爺爺老了，臉上的皺紋比走的時候更深了，頭髮也白了許多，背也更駝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裡面全是淚。

孫福貴終於扶起了孫子，把他拉進懷裡，拍了拍他的背，又拍了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哆嗦着，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可怎麼也說不出。孫寶柱知道爺爺想說什麼——他想說“寶柱，爺爺的夢應驗了”，想說“你方先生可以瞑目了”，想說“咱老孫家祖墳冒青煙了”。可爺爺太激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人都紅了眼眶。周氏走過來，拉着孫寶柱的手，哭着說：“我的大孫子，你可回來了。想你想得睡不着覺，天天給你燒香，求菩薩保佑你。”孫寶柱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嘛。菩薩保佑，我考上了。”周氏抹着眼淚說：“考上就好，考上就好。你瘦了，得好好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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