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號，江南大學新生報到。

周小軍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盯着天花板，心裡說不清是張還是興。三樓這間房他住了才一晚，還不太習慣。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然後有一縷從窗帘裡鑽進來，落在床尾，細細長長的一條，像一金的線。他坐起來，疊好被子，把枕頭旁邊那件灰放正，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下樓。

王桂芬己經在廚房了。聽見腳步聲，探出頭。“怎麼起這麼早？還早呢。”周小軍說睡不着。王桂芬說你張？他說有點。王桂芬笑了，說張什麼，你姐也在那兒，有事找。他說嗯，然後坐在餐桌邊等着。王桂芬給他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小菜、一個煮蛋、兩個饅頭。他低頭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數。

陸塵從樓上下來，穿着一件深灰的家居服，頭髮有點，沒打理。他看了周小軍一眼，在對面坐下。王桂芬給他也盛了一碗粥，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沒說話。周小軍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陸塵忽然開口：“大學跟高中不一樣，沒人管你。自己管自己。”周小軍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課要認真上，別逃課。”又點了點頭。“食堂的飯不好吃也得吃，別老吃泡麵。”周小軍又點了點頭，心裡想，他怎麼知道我吃泡麵？陸塵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喝粥。

吃完飯，周小念來了。今天沒課，專門過來接他。進門的時候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帆布鞋，頭髮紮馬尾，看着比平時還小几歲。王桂芬說你穿這樣像什麼樣子，說今天要走路，穿舒服點。王桂芬沒再說了，幫周小軍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份證、錄取通知書、銀行卡、幾張一寸照片，裝在一個明文件袋裡，讓他揣在書包最裡層。他了，確認在，背上書包，跟着周小念出門了。

從蘇家到學校，走路二十多分鐘。兩人並排走着，誰都沒說話。早晨的從東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左一右，像兩條平行線。走到校門口，周小念停下來。“到了。”他抬起頭，看着那幾個字——江南大學。校門口己經有很多人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送行的家長、舉着牌子的志願者。有人笑着，有人揮手，有人抹眼淚。他站在那兒，看着這一切，忽然覺得腳有點沉。

周小念拉了他一把。“走，先報到。”他跟着往裡走。報到在育館，排了很長的隊。他站在隊伍里，前面是個胖乎乎的男生，跟他爸一起來的，兩個人用方言說著什麼，他聽不懂。後面是個生，扎着雙馬尾，拖着的行李箱，在跟旁邊的人聊天。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舊的，鞋帶洗得發了白，鞋底磨薄了一層。

到他的時候，他遞上錄取通知書和份證。工作人員核對了信息，給了他一張校園卡、一把鑰匙、一張報到流程單。他看着那張校園卡，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學號、照片——照片是高考報名時拍的，頭髮有點長，表有點僵，但眼睛是亮的。

“機械工程學院，宿舍在7號樓。”工作人員說。他點了點頭，把東西收好，轉找周小念。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拿着一瓶水，遞給他。“幾號樓？”“7號樓。”想了想，說有點遠，走過去要十分鐘。他說沒事，走着去。兩個人穿過場、教學樓、食堂，到了7號樓。樓不高，六層，外牆刷着淡黃的塗料，有的地方掉了皮，出裡面的水泥。他的宿舍在西樓，411。

推開門，裡面己經有兩個人了。一個是剛才排隊時站在他前面的胖男生，正在鋪床，看見他進來，咧笑了。“咱倆一個宿舍？緣分啊！”他說你什麼，胖男生說陳大勇，山東來的。他報了名字，陳大勇說周小軍？好記。另一個是個瘦高個，戴着眼鏡，在整理書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好，我林越澤，本省的。他點了點頭，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下鋪。他把書包放下，鋪床。周小念站在門口，沒進來，跟他說被子褥子學校發了一套，在樓下領。他說知道了，問你一個人行不行，他說行。看了他一眼，說我走了，有事打電話。他說嗯。轉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他站在宿舍門口，朝揮了揮手。也揮了揮手，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周小軍忙得腳不沾地。開學典禮、班會、檢、領教材、選課，一天到晚連軸轉。他話不多，但該辦的都辦了，該的表格都了。輔導員是個三十齣頭的老師，姓劉，說話很快，做事利索，點名的時候念到“周小軍”，他喊了一聲到，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劉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名字有點，想了想，沒想起來，繼續點名了。

軍訓是開學後第三天開始的。教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黑黑瘦瘦的，嗓門很大，站在場上一喊，半個學校都能聽見。周小軍站在隊伍里，曬着太，站軍姿、走正步、練隊列。太很毒，曬得皮髮燙，汗順着脖子往下淌。他旁邊的陳大勇曬得臉通紅，小聲說不行了不行了，要暈了。他看了一眼教，又看了一眼陳大勇，沒說話。陳大勇沒暈，堅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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