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在趙廉對面坐下來。椅子上的公文堆得太高，他坐下的時候了一下，最上面幾份下來，落在上。他撿起來，是一份去年冬天修繕城門樓子的料清單——“青磚三千塊，每塊價銀三分；灰漿二十石，每石價銀一錢；杉木椽子一百二十，每價銀西錢”——數目清清楚楚，單價也清清楚楚。但後面附着的一張驗收單上寫着：“磚多碎裂，椽多蟲蛀，核減銀二十西兩六錢。”核減歸核減，東西還是用了。碎裂的磚砌進了城牆裡，蟲蛀的椽子架在了城門樓子上。

林志把公文放回桌上。

“趙主事，你在營繕司八年了。這八條規矩，如果一條都不改，首接報上去，能不能過？”

趙廉想了想，出一手指：“第一關，孫郎中。他不會說不批。他會說‘林大人初來，銳意進取，甚好。但匠作監百餘年規矩，不宜驟改。且再斟酌斟酌。’然後把紙下來，在公文堆最底下，到你自己都忘了。”

出第二手指：“就算孫郎中批了，到了陳侍郎那裡。陳侍郎看東西細，他會拿硃筆在上面批——‘第三條，半韭菜葉，如何度量？第五條，櫻桃紅，各人目力不同，如何統一？’批完了，打回來，讓你重新擬。你擬了再報，他再批。三個來回，半年過去了。”

出第三手指：“就算陳侍郎畫了行，到了顧尚書那裡。顧尚書不看容，先看是誰呈的。你是新來的員外郎，跟腳沒站穩，他就一個字——‘緩’。緩上幾個月，你的銳氣磨沒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三手指豎在林志面前，像三釘子。

林志看着這三手指，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槐花還在落，一片一片的，飄進來，落在趙廉的公文堆上。屋裡瀰漫著紙張後微微發霉的氣味，混着墨臭和算盤珠子上的桐油味。

“所以，正常走，走不通。”林志說。

“走不通。”趙廉把三手指收回去，“工部的事，正常走的，一百件里有九十九件走不通。走通的那一件，是因為有人讓它走通了。”

“什麼意思？”

趙廉往門口看了一眼。門是虛掩的，院子里沒有人。他低聲音，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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