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秦老西。匠作監的總匠頭。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林志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跟眨一下眼皮似的，但林志覺得像被人拿尺子從頭到腳量了一遍。從沾了霧水的頭髮梢，到袖口紮的靛藍短褐，到手裡提着的布包袱，到千層底布鞋上沾着的青苔印子——全被量進去了。

秦老西收回目，繼續呼嚕呼嚕地喝豆，含含糊糊地丟出來一句：“門開着呢，自己進。”

林志過門檻，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西方方的，青磚鋪地，掃得比工部衙門的大堂還乾淨。牆角立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葫蘆瓢，瓢被水浸得發黑。水缸旁邊是一個鐵砧——不是匠作監里那種大鐵砧，是小號的，膝蓋高，砧面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鐵砧底下墊着一塊榆木墩子，墩子上麻麻的全是錘印，深的淺的，寬的窄的，像老樹的年。院子東邊的牆下碼着一排打好的馬蹄鐵，整整齊齊的，從大到小摞着，最底下的一層墊着木板防。林志遠遠掃了一眼，看那些馬蹄鐵的弧度、厚薄、踏面上的防紋——打得不錯，有老周七八分的水準。

秦老西把最後一口豆喝完，碗往地上一擱，站起來，用手背抹了抹。

“你就是黑風寨來的那個員外郎？”

“林志。”林志拱了拱手。

秦老西沒還禮。他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漱了漱口，噗的一聲噴在牆下。然後轉過來，雙手抱在前，上下打量林志。這回打量得更慢，更仔細，像鐵匠檢查一塊剛出爐的鐵——對不對，紋理勻不勻，有沒有夾灰，有沒有裂紋。

“年紀不大。”他下了第一個評語。

“從五品的服不穿，穿短褐。”第二個。

“手上有繭。”第三個。他的目停在林志的虎口上，那裡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是握鎚子握出來的。他自己虎口上也有，比林志的還厚，發黃，像一層陳年的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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