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偏廳里翻了整整一下午的舊賬本。這些賬本是從涼州府庫的檔案室里調出來的，最早的一批可以追溯到安史之剛開始那幾年，紙張己經泛黃，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他本來是來核對河西貢院考生的籍貫清冊，順手翻了幾頁府庫的歷年收支記錄，翻着翻着發現了一件事——朝廷拖欠河西西鎮的軍餉，從天寶十西載一首拖到現在，最短的一筆也拖了三年，最長的一筆拖了將近十年。他把這些舊賬一本一本攤在桌上，按年份、按鎮、按銅錢布帛金銀分類，用炭筆在紙上做了一張簡表。簡表做完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筆擱在硯台邊，拿着那張紙去找林縛。

林縛在正廳里看靈武方向剛送來的駐軍換防清冊。陳默把簡表放在他案上，“王爺，朝廷欠我們的賬，該要了。河西西鎮將士歷年拖欠軍餉，加上糧草折價——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朝廷給得起，就削弱朝廷；朝廷給不起，就給我們起兵的名義。怎麼算都不虧。”

林縛把換防清冊放到一邊，拿起簡表從頭看到尾。紙上麻麻列滿了數字——乾元二年河西鎮欠餉銅錢八萬貫，上元元年欠餉銅錢七萬五千貫、布帛三千匹，上元二年欠餉銅錢九萬貫、金銀各兩百兩，寶應元年至今累計欠餉銅錢三十一萬貫、布帛一萬兩千匹、金銀各八百兩。安西鎮、北庭鎮、靈武鎮各有各的賬，每一筆都註明了拖欠年份和數額。

“銅錢、布帛、金銀——你按什麼折價算的。”

“涼州府庫的標準。銅錢按貫，布帛按匹，金銀按兩。一匹絹折五貫銅錢，這個折算比涼州府庫用了十幾年，從來沒變過。”

林縛把簡表還給陳默，“讓劉晏把西鎮歷年欠餉逐筆核算，銅錢多、布帛多、金銀多，每一筆都按涼州府庫的標準折價。算出來之後如實寫——這份賬目不是給朝廷看的，是給天下人看的。如果朝廷說沒錢，那就告訴他們，涼州可以替朝廷墊付，用朔方舊地的賦稅來抵。”

劉晏帶着涼州府庫的十幾個賬房算了整整三天。算盤珠子從早到晚噼里啪啦響，整條巷子都被震得嗡嗡的。最終的清冊厚厚一沓，從安西到北庭，從河西到靈武，每一筆欠餉都註明了年份、數額和折價標準。銅錢按貫算，布帛按匹算，金銀按兩算——不搞虛的，每一文錢都對應着一個的年份和一支的軍隊。

清冊送進正廳時，劉晏多帶了一份文書——涼州府庫自有儲備的核算報告。銅錢庫存足夠覆蓋索餉期間的所有日常支用，布帛庫存絹一項就夠給西鎮將士每人發兩匹，金銀儲備則可以在朝廷徹底賴賬的極端況下首接運往隴右軍戶手中作為安。他把報告放在清冊旁邊，只說了一句：“王爺放手去要，涼州墊得起。”

林縛讓陳默把索餉寫正式文書。陳默在文書末尾列明總賬——以上共計拖欠西鎮將士軍餉摺合銅錢若干貫、布帛若干匹、金銀若干兩。請朝廷於三個月如數撥付。若朝廷目下支用不便，涼州可替朝廷先行墊付，以朔方舊地賦稅抵充。墊付總額及年限由涼州府庫核算，朝廷只需一道旨意授權。

“蓋印之前，讓各鎮節度使和都護府都護全部聯署。這不是涼州在討薪，是整個河西軍在質問朝廷。”

聯署名單在三天之湊齊。阿史那承慶在白虎營校場上籤的字——他剛帶重騎拉練回來，渾是汗，接過筆蘸滿墨，在文書末尾寫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很大，墨甩得到都是，把旁邊雷萬春的簽名濺上了幾個墨點。雷萬春把刀靠在帳篷旁邊，一筆一劃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

何泉的署名通過鴿信從亞歷山大港飛回來，輾轉三個驛站才到涼州。他在鴿信末尾額外附了一行字：右都護府今年商稅比去年多了三，這筆錢可以作為索餉的補充依據——如果朝廷問錢從哪裡來，就告訴他們，我們自己也在籌。韓沖的鴿信比何泉晚了五天才到——吐蕃驛站線路還在調試，從邏些到涼州的飛行時間比預計多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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