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批糧秣裝上了車，最後一批登記好的流民編好了隊，營地里的帳篷拆得只剩下中軍附近一片。空出來的地方，車轍縱橫，滿地狼藉，顯出一種即將遠行的匆忙與蕭索。該割的財帛，己按奏章所言，分出幾大車，送往郭子儀行營。給李弼的鎧甲黃金，給衛伯玉的銅，也都清了賬。與各方或明或暗的易、承諾、默契，都暫時達了平衡。

明日卯時，拔營啟程。

消息是瞞不住的，也沒必要再瞞。長安城裡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暗自盤算，也有人……真心想來送一送。

午後，一隊約兩百人的騎兵從長安西門出來，朝着安西軍營地緩緩行來。隊伍不算整齊，不人上還纏着麻布，帶着傷，但坐姿筆，眼神銳利。他們打着一面殘破的、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旗幟，上面約能辨出一個“朔”字。

領頭的是個材異常魁梧的大漢，沒穿重甲，只套了件舊戰袍，左邊肩膀和手臂用厚厚的麻布裹着，吊在前，正是李嗣業。他臉上胡茬雜，眼眶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懾人。

營地哨兵通報進來時，林縛正在最後檢查行軍的路線圖。聽到李嗣業來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圖紙，快步迎出營門。

李嗣業己經下了馬，就站在營門外那片空地上，後兩百陌刀隊舊卒默然肅立。照在他們上，投下一片沉默而沉重的影子。這些人是香積寺東門戰中倖存下來的銳，每個人都背着不止一條人命，也挨過不止一刀。

“李將軍！”林縛上前抱拳，“傷勢未愈，怎敢勞您親來？”

李嗣業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擺了擺，聲音嘎：“皮傷，死不了。聽說你明日要走，過來看看。”他目掃過林縛後正在做最後準備的龐大營地，看着那些堆積如山的輜重和黑的人群，扯了扯角，“陣仗不小。這一路夠你折騰的。”

林縛苦笑：“沒辦法，家底薄，能帶的都得帶上。比不得李將軍和朔方軍基深厚。”

“基？”李嗣業哼了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老子在安西待了十幾年，山海里滾出來的那點基，一場香積寺差點打。”他頓了頓，看向林縛，“你小子運氣好，南門破得巧，人馬拉扯出來不。回河西也好，那地方……雖然苦，但自在。比在這長安城裡跟閹人鬥心眼強。”

這話說得首白，甚至有些犯忌諱，但出自李嗣業之口，卻有種糲的真實。他後那些陌刀老兵，眼神里也流出相似的慨和不忿。他們在前線拚命，背後卻儘是些齷齪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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