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這份上徹底變了味兒。

香積寺前那地獄般的絞殺早停了，現在滿眼看去全是跑的人和追的人。

叛軍十幾萬大軍被史思明一跑，徹底散了架，像一群被驚散的羊，沒頭蒼蠅似的竄。大部分朝着長安城方向涌，可城門就那麼大，哪能一下子全進去？落在後面的，跑岔了道的，或者乾脆跑不了的，就了唐軍追擊的靶子。

開始還有零星的抵抗，很快連抵抗都沒了。很多叛軍士卒跑着跑着，看看前後左右都是糟糟逃命的人，聽聽後唐軍越來越近的喊殺和馬蹄聲，一，撲通就跪地上了。兵往旁邊一扔，雙手舉過頭頂，腦袋深深埋下去，渾抖得跟篩糠一樣。

一個，十個，一百個……投降的人像滾雪球，越滾越多。特別是那些被安西軍和王勇步軍攆上的潰兵，看到前面黑的唐軍陣列，後面是凶神惡煞的追兵，逃跑的路好像徹底斷了，求生的本能倒了一切。一片一片地跪倒，黑的人頭，不到邊。

林縛策馬在剛剛控制的區域緩緩走着，靴子踩着泥濘的地面，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泥里混着暗紅的。他看着眼前這跪了一地的降卒，眼神里沒什麼憐憫，也沒什麼興，只有一種冰冷的評估。

一萬人。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數字。這只是初步估計，後續可能更多。這些人現在是一盤散沙，是累贅，但理好了……就是實實在在的力量。河西缺人缺勞力，更缺見過的兵。都殺了？那才是真傻，除了能報個斬首數萬的虛名，得罪關中無數家庭，還能得着什麼？

“傳令，”林縛的聲音在有些嘈雜的戰場上清晰地傳開，“安西軍各部停止追擊。以營為單位就地收降叛軍士卒。收繳所有兵，甲胄暫不收繳（方便識別和管理），集中看管。敢死營協助維持秩序，按百人一隊編組，登記造冊。”

“趙岳，”他看向還想帶人追出去的趙岳，“你的人馬也停下！組織騎兵在外圍警戒，防止降卒，也防着別的部隊過來搶人或者……來。”

趙岳愣了一下，明顯有些不甘心：“節帥！現在正是擴大戰果的時候！史思明就在前面，追上去說不定……”

“追上去然後呢？”林縛打斷他，目銳利，“衝進長安城下去啃城牆？還是跟朔方軍他們在一塊搶人頭？咱們的力氣得用在刀刃上。眼前這一萬人比十萬顆首級都值錢。執行命令！”

趙岳看了看跪滿原野的降卒，又看了看林縛不容置疑的臉，咬了咬牙，抱拳：“末將領命！”轉去約束殺得興起的騎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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