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已經有傳聞，周海英的父親周鴻基將調任省政協任黨組副書記，副主席。這職務自然是比不上他曾經擔任的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顯赫，但相較於前一陣子沸沸揚揚、說他可能要被直接調查的小道消息，這已經算是平安落地，是最好的安排了。

東原不了解些上層況的幹部私下議論，都說周鴻基這位老領導，人還是很有組織原則和底線的，在經濟上、生活作風上都沒聽說有什麼大問題，就是在子教育方面，對周海英這個兒子，顯然是沒約束住，或者說，是力不從心了。周鴻基本，無論是在政治守還是在經濟問題上，都是能夠經得起檢驗的。安排到省政協任副主席，這對於一位即將到齡的省級領導來說，也算是一種面的、平穩的過渡，是組織上對老幹部的一種妥善安置。

周海英對於父親職務的變，其實早有預料。他混跡場這麼多年，消息渠道比一般人靈通得多。幹部退休，這是制度的安排，誰也無法抗拒。從手握實權的省委常委，到省政協的副主席，老爺子這也算是比較面地完了政治生涯的平穩過渡。自從父親要去省政協的消息基本坐實之後，周海英明顯比以往低調了不。他心裡清楚，一旦父親真正退下來，那層耀眼的環就會逐漸黯淡。老爺子在省里，說到底也是一位需要遵守規則、有時也難免無奈的領導幹部，並非無所不能。就比如在魏昌全那個案子的最終理上，雖然老爺子肯定也發揮了一些影響力，但魏昌全最終也沒能逃法律的嚴懲，市中級人民法院還是判了魏昌全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這個結果，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周鴻基影響力的邊界。

此刻，在財政局局長趙東的辦公室里，周海英手裡夾着煙，腦子裡卻飛快地轉着。他敏銳地意識到，丁洪濤這個時候給他打這個電話，其目的恐怕並非真的要下狠手理田嘉明。如果丁洪濤鐵了心要按程序嚴肅理田嘉明，本沒必要打這個電話來跟他“通氣”，直接走組織程序，該調查調查，該免職免職就是了。場上，這種事先的“通氣”，往往意味着事還有轉圜的餘地，意味着打電話的人有所顧忌，或者另有所圖。

周海英把丁洪濤的電話和田嘉明之前的求助電話聯繫起來一想，心裡漸漸明朗起來。丁洪濤這是想讓自己當這個和事佬，在中間遞個話、搭個橋。這種被需要的覺，讓周海英沉寂了一段時間的心，又有些活絡起來，彷彿又回到了以前那種門庭若市、各方勢力都要求他居中協調的日子。

想到這裡，周海英對着電話那頭的丁洪濤，語氣放緩了些，帶着點調侃又像是勸解的味道說道：“哎呀，丁書記，什麼事值得發這麼大的火氣嘛？”

丁洪濤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語氣顯得頗為無奈和鄭重：“海英啊，你是不知道我的難。我呀，之前是力排眾議，堅決推薦田嘉明同志進縣委常委班子，下一步就準備安排他擔任政法委書記。這事兒我之前也跟你過氣。嘉明同志有能力、有魄力，這我承認。但是，他在之前的一些事上，工作方法可能比較直接，得罪了東洪本地的一些幹部。你也知道，縣裡面況複雜，本土幹部、外來幹部，機關幹部、基層幹部，各種矛盾盤錯節。最近，有幾位在縣裡有一定分量、有一定級別的老同志，專門到我的辦公室來反映田嘉明的況，說他主持縣公安局工作期間，在涉案經費的管理和使用上，存在私自挪用的嫌疑，而且據說金額還不小。”

丁洪濤停頓片刻，語氣更加嚴肅：“海英，這事兒質不一樣啊。涉案經費的管理，國家有嚴格的規定，這是高線。如果反映的問題屬實，那我這個時候還堅持推薦他走上縣委常委這麼重要的領導崗位，萬一在後續的組織考察或者審計中冒出個大問題來，我這個縣委書記是要承擔首要責任的！我得對組織負責，對東洪縣的事業負責啊！”

周海英聽着，角卻出笑意，他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道：“哎呀，洪濤啊，我還以為是什麼捅破天的大事呢。你也不是第一天在基層工作了吧？你也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幹部，應該清楚，下面哪個單位敢拍着脯說自己的經費使用完全百分之百合規？大家不都是‘盡量’合規嘛，在原則和靈活之間找平衡。如果都死板地按條條框框來，那財務科的工作倒是好乾了，財政局長也更輕鬆了，可很多實際工作就沒法推了嘛。所以啊，我覺得，在經費使用上，只要大方向沒錯，沒進個人腰包，是為了工作、為了集，有點小小的‘變通’，也算是各地的普遍況了，不算什麼天大的事吧？”

丁洪濤立刻反駁道：“海英局長，你不在縣裡工作，可能不太了解縣裡局面的複雜。這不僅僅是經費問題，它背後牽扯着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利益啊。朝縣長之前在東洪推行改革，了不人的利益，很多人把怨氣都積攢着。田嘉明同志又是朝縣長比較倚重的幹部，有些人現在是把矛頭對準了他。縣委的工作現在非常被，理不好，會影響全縣的穩定和發展大局。”

周海英心裡跟明鏡一樣。他清楚，田嘉明和丁洪濤兩個人，其實在龍投集團都多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關聯。龍投集團能在東原做得風生水起，離不開黨委政府的支持。如今，自家老爺子周鴻基已經是日薄西山，即將退居二線。一旦老爺子真正退休，餘溫消散，以往那些看在老爺子面子上給予的關照和便利，還能剩下多？接下來的路，很大程度上得靠自己走了。而要想保持龍投集團強大的盈利能力和影響力，就必須維繫好與東原市、特別是像東洪縣這樣的執行層面的關鍵人的關係。

想到這裡，周海英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前任市委書記鍾毅會被很多老幹部私下裡稱為“厚道人”。在權力場上，有時候給人留餘地，就是給自己留後路。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父親退休之後，要不了幾年，人走茶涼是常態，自己和街上那些為生計奔波的小商販，在社會地位的實質層面上，差距可能會迅速小。現在有這個城管局局長的份撐着，好歹還是個正兒八經的正縣級幹部，還能維持一定的面和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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