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致遠將兩枚彈殼——一枚鏽蝕的底火帽，一枚嶄新的彈殼——並排放在桌上。昏暗的燈下，它們像一對來自不同時代、卻訴說著同一種危險語言的孿生兄弟。一枚指向過去可能發生的秘易，一枚則揭示着當下正在進行的、更危險的勾當。

窗外，風聲似乎徹底歇了。夜，黑得如同潑墨，沒有星月。招待所里死寂一片，連王文書的房間也早己沒了聲息。整個迪化城，彷彿都沉了這種令人窒息的、風暴間歇的寧靜之中。

但陸致遠知道，這寧靜比狂風呼嘯時更加可怕。這是弦拉到極限即將崩斷前的靜止，是野撲擊前最後的蜷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上糙的木紋。西城車馬店的線索，僻巷中的異國低語與嶄新彈殼……這些發現，他能告訴誰？盛世才嗎？那無異於將自己的調查方向和發現完全暴給對方，進一步加深自己與他的捆綁。而且，焉知這些靜，不是盛世才勢力範圍的一部分？那“三江源”的夥計，描述的人會不會就是盛世才麾下執行特殊任務的？巷中低語者，又會不會與盛世才那語焉不詳的“借力”有關？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他發現自己陷了一個更深的困境：他所窺探到的“暗流”，可能本就屬於那個導他去“看”的人。他既是觀察者，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了被觀察者棋局裡，用來攪水池、試探深淺的那木。

然而，另一種可能同樣存在：這些暗流，屬於與盛世才對立的另一方，甚至是多方。迪化城早己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多方勢力滲、角逐的獵場。金樹仁或許只是坐在獵場中央、最顯眼也最虛弱的那頭老鹿。

他究竟該怎麼做？繼續獨自索，像瞎子一樣在雷區穿行？還是……必須冒險，去尋找一個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的“盟友”，或者至是一個相對中立的“信息源”？

他的目，再次落在那兩枚彈殼上。或許，突破口就在這“”本。誰能辨識這些異國軍火的來歷？誰能解讀那些銘文？迪化城裡，誰既有這方面的知識，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超於眼前這幾方勢力的首接掌控？

一個模糊的影，在他腦海中漸漸浮現——那位他曾拜訪過、與蘇聯領事館有商務往來、說話謹慎又似乎知道些什麼的老皮商人。老人行走於中外商路，見識廣博，與蘇聯方面有聯繫卻又不是方人員，或許……是一個可以極其謹慎試探的對象。

當然，這同樣風險巨大。任何與“境外”、“軍火”相關的打探，都可能立刻引來殺之禍。

夜，更深了。遠的天山廓完全沒在黑暗裡，一點也看不見。陸致遠吹熄了油燈，將自己浸徹底的黑暗。只有桌上那兩枚冰冷的金屬，在腦海中灼灼發亮，像兩隻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他在深淵邊緣，艱難地權衡着下一步，該將腳邁向何方。

這盤棋，他不僅看不清全局，甚至連自己腳下這方寸之地，是實地，是虛眼，還是早己布下的陷阱，都無從知曉。寒意，從未如此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