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是另一個人生_第178章 醒着(1)
陳懷瑾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石榴去點燈的時候,路過他的卧房,門開着。探頭看了一眼,床上空的。愣了一下,跑進書房。燈還沒點,陳懷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盞滅了的燈。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了?”石榴點點頭,走過去,踮着腳從屜里拿出蠟燭,換上,點上。從發黃的紙里出來,暖暖的。站在桌前,看着陳懷瑾。“陳爺爺,你醒了?”陳懷瑾笑了。“我沒睡着。”石榴愣住了。“沒睡着?”陳懷瑾說:“躺了一天,沒睡着。想事。”石榴問:“想什麼?”陳懷瑾看着那盞燈。“想這盞燈,跟了我多年。”石榴沒說話,等着他往下說。陳懷瑾想了想。“西十多年了。比我兒子還大。”石榴不知道他有沒有兒子,從來沒聽人提過。沒問。陳懷瑾繼續說。“他小時候,也坐在這盞燈下看書。後來不在了。”石榴看着他。燈下他的臉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輕輕問:“他去哪兒了?”陳懷瑾說:“走了。很遠。”石榴低下頭,摳着桌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那他還會回來嗎?”陳懷瑾搖搖頭。“不回來了。”石榴看着他,眼眶有點紅。陳懷瑾笑了。“別難過。他走的時候,我都沒哭。”石榴沒說話。看着那盞燈,從發黃的紙里出來,暖暖的。“那燈還亮着。”陳懷瑾點點頭。“嗯。燈還亮着。”
那天,陳懷瑾沒躺回去。他坐在書房裡,看着石榴點燈,看着知遠和知意來念詩。知意念了一首《靜夜思》,念完了,看着陳懷瑾。“陳爺爺,你今天氣好多了。”陳懷瑾笑了。“是嗎?”知意點點頭。“比昨天好。昨天你臉上是黃的,今天是白的。”陳懷瑾了自己的臉。“白的比黃的好?”知意想了想。“白的像紙,黃的像土。紙比土好看。”陳懷瑾笑了。“那我以後都白的。”
知遠念了一首《登鸛雀樓》,念完了,看着陳懷瑾。“陳爺爺,等你好了,我們去看黃河。”陳懷瑾愣了一下。“我走不了。”知遠說:“坐車。我爹有馬車。”陳懷瑾看着他,看了一會兒。“好。等我好了,去看黃河。”知遠笑了。石榴念了一首《遊子》,念完了,看着陳懷瑾。“陳爺爺,你娘給你的裳,你還留着嗎?”陳懷瑾搖搖頭。“早沒了。”石榴低下頭。“我娘給我的裳,我都留着。穿小了也留着。”陳懷瑾看着。“留着好。留着,就是個念想。”
那天晚上,沈逸在院子里坐着。石榴從陳懷瑾書房跑出來,跑到他旁邊,蹲下。“伯伯,陳爺爺今天說他兒子走了很遠,不回來了。”沈逸看着。石榴低着頭,摳着地上的土。“他沒哭。他說他走的時候,自己都沒哭。”抬起頭,看着沈逸。“伯伯,陳爺爺是不是很難過?”沈逸想了想。“難過。但他不說。”石榴問:“為什麼不說?”沈逸說:“說了也沒用。人回不來。”石榴低下頭,摳了一會兒土。“那我以後多去陪他。”沈逸手,了的頭。“好。”
第二天,石榴去點燈的時候,帶了一樣東西——畫的畫。紙上畫著一盞燈,亮亮的,旁邊坐着一個人,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把畫遞給陳懷瑾。“陳爺爺,給你的。”陳懷瑾接過來,看着那幅畫。燈亮着,人坐着。他看了很久。“這個是我?”石榴點點頭。“嗯。你在看燈。”陳懷瑾笑了。“畫得好。”石榴問:“你年輕時候,也有人給你畫畫嗎?”陳懷瑾想了想。“有。我兒子畫過。畫了一盞燈,和我這盞一樣。”他看着那幅畫。“後來丟了。”石榴說:“那你留着這張。”陳懷瑾把畫折好,放進懷裡。“留着。”
知遠和知意來了,三個人站在桌前。陳懷瑾看着他們。“今天你們念,我聽着。”石榴念了《靜夜思》,知遠念了《登鸛雀樓》,知意念了《遊子》。念完了,陳懷瑾說:“再念一遍。”三個人又念了一遍。念完了,陳懷瑾說:“夠了。”他看着那盞燈,從發黃的紙里出來。“明天再念。”
那天晚上,石榴沒跑出來。沈逸在院子里坐着,等了一會兒,不見。他站起來,走到陳懷瑾書房門口。門開着,石榴坐在陳懷瑾上,陳懷瑾抱着,兩個人都沒說話。燈亮着,照在他們上。沈逸站在門口,沒進去。看了一會兒,轉走回去。
夜裡,沈逸躺在床上,聽見陳懷瑾書房那邊傳來輕輕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但聲音很平和。他翻了個,閉上眼睛。石榴從陳懷瑾書房跑回來,鑽進被窩。沈逸問:“陳爺爺睡了?”石榴說:“沒睡。他讓我回來睡。”沈逸沒說話。石榴翻了個,面朝天花板。“伯伯,陳爺爺說,他年輕時候也怕黑。後來有了這盞燈,就不怕了。”沈逸聽着。“他說,燈亮着,人就不怕。”石榴頓了頓。“他現在也不怕。他說有我們。”沈逸睜開眼,看着天花板。“嗯。有我們。”
第二天早上,石榴去點燈的時候,陳懷瑾己經坐在書房裡了。燈沒滅,蠟燭燒了一夜,只剩一小截。石榴換了新蠟燭,點上。又從紙里出來。陳懷瑾看着那盞燈。“石榴,你說這盞燈,還能亮多久?”石榴想了想。“好久。你換蠟燭,它就亮着。”陳懷瑾笑了。“那我不換呢?”石榴愣住了。“你不換,它就滅了。”陳懷瑾點點頭。“滅了就滅了。”石榴看着他,忽然有點慌。“陳爺爺,你怎麼了?”陳懷瑾搖搖頭。“沒事。隨便問問。”石榴低下頭,摳着桌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那我幫你換。每天幫你換。”陳懷瑾看着,看了很久。“好。你幫我換。”
那天傍晚,石榴又去點燈。蠟燭是新的,火苗跳了一下,穩了。從發黃的紙里出來,照在牆上,照在那些寫滿詩的紙上,照在陳懷瑾的名字上。陳懷瑾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睛。石榴輕輕了一聲。“陳爺爺?”陳懷瑾沒應。又了一聲。“陳爺爺?”陳懷瑾睜開眼,看着。“嗯?”石榴說:“燈亮了。”陳懷瑾看着那盞燈,的,亮亮的。“嗯。亮了。”他出手,了燈罩。紙黃了,脆了,一就掉渣。他回手。“石榴,這盞燈,跟了我西十多年。”石榴點點頭。“嗯。你說過。”陳懷瑾說:“它老了。”石榴沒說話。陳懷瑾看着那盞燈,看了很久。“我也老了。”石榴低下頭,摳着桌沿。“你還站着。”陳懷瑾愣了一下。石榴抬起頭。“樹老了還站着。燈老了還亮着。你也還站着。”
陳懷瑾看着,眼眶紅了。“嗯。還站着。”他出手,了石榴的頭。“去睡吧。”石榴點點頭,轉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燈還亮着,陳懷瑾還坐着。輕輕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