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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夢,是另一個人生_第174章 念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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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瑾書房的燈,每天都亮着。石榴每天傍晚跑去點燈,點完了,站在桌前。知遠和知意也跟着來,三個小孩排一排,等着陳懷瑾念詩。

陳懷瑾念得慢,一首詩能念一盞茶的工夫。念完了,一句一句地講。講這句什麼意思,那句為什麼這麼寫。石榴聽得半懂不懂,但。知遠聽得認真,有時候還問一句。“陳爺爺,‘低頭思故鄉’,思的是什麼?”陳懷瑾想了想。“想家。想家裡的人,想家裡的樹,想家裡的燈。”知遠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我爹以前在外頭,也思故鄉。”陳懷瑾點點頭。“嗯。他也思。”

知意聽了,跑回去問爹。“爹,你以前在外頭,想家嗎?”方明遠正在寫字,放下筆。“想。”知意問:“想什麼?”方明遠說:“想你,想你哥,想你娘。”知意看着他。“那你思故鄉了。”方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思了。”知意滿意了,跑回陳懷瑾書房,站回原來的位置。“陳爺爺,我爹說他思了。”陳懷瑾笑了。“那你爹也念過這首詩。”知意點點頭。“他念過。”

那天念的是《遊子》。陳懷瑾念一句,三個小孩跟着念一句。“慈母手中線,遊子。臨行,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念完了,陳懷瑾沒講,讓他們自己想想。石榴想了一會兒。“這是說娘給兒子裳。”陳懷瑾點點頭。“還有呢?”知遠說:“兒子要走了,娘怕他不回來。”陳懷瑾又點點頭。“還有呢?”知意說:“兒子報答不了娘。”陳懷瑾看着。“怎麼報答不了?”知意想了想。“娘太好了。兒子怎麼報答,都不夠。”陳懷瑾笑了。“對了。”

石榴聽着,忽然想起杏兒。杏兒給過好多裳,棉襖、褂子、鞋子。每件都針腳,穿破了還補。忽然想跑回去抱抱杏兒。但,站着,把詩又念了一遍。“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念完了,看着陳懷瑾。“陳爺爺,你娘也給你裳嗎?”陳懷瑾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盞燈,從發黃的紙里出來,照在牆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娘坐在燈下,給他裳。也是這樣的,也是這樣的針腳。他點點頭。“過。”石榴問:“還活着嗎?”陳懷瑾搖搖頭。“不在了。”石榴低下頭,摳着桌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那你想嗎?”陳懷瑾看着那盞燈,看了很久。“想。每天都想。”

那天晚上,石榴跑進廚房,杏兒正在洗碗。石榴從後面抱住,臉背上。杏兒愣了一下。“怎麼了?”石榴沒說話,抱着不放。杏兒轉過,看見眼眶紅紅的。“誰欺負你了?”石榴搖搖頭。“沒有。陳爺爺今天念了一首詩,說娘給兒子裳。我想你了。”杏兒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紅了。手在圍,蹲下來,把石榴抱進懷裡。“娘在呢。”石榴點點頭。“嗯。在呢。”

那天晚上,沈逸在院子里坐着。石榴從廚房跑出來,跑到他旁邊,蹲下。“伯伯,今天陳爺爺念的是《遊子》。”沈逸點點頭。“慈母手中線。”石榴跟着念。“慈母手中線,遊子。臨行,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念完了,看着沈逸。“伯伯,你娘也給你裳嗎?”沈逸愣了一下。他看着石榴,月照在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他想起他娘,模糊了,記不清臉了。只記得坐在燈下,裳。針腳,和杏兒一樣。他點點頭。“過。”石榴問:“還活着嗎?”沈逸搖搖頭。“不在了。”石榴低下頭,摳着地上的土。過了一會兒,抬起頭。“那你現在穿的裳,誰的?”沈逸說:“周的。”他上那件夾襖,袖口磨破了,但還穿着。石榴看着那件夾襖。“周也不在了。”沈逸點點頭。“嗯。不在了。”石榴看着那件夾襖,看了一會兒。“但你還穿着。”沈逸笑了。“嗯。還穿着。”

第二天,陳懷瑾又念了一首新詩。《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海流。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念完了,知遠問:“更上一層樓,是什麼意思?”陳懷瑾說:“就是站得高,看得遠。”知遠想了想。“那我多讀書,就能看得遠。”陳懷瑾點點頭。“對。多讀書,就能看得遠。”石榴問:“那我要是不讀書呢?”陳懷瑾看着。“不讀書,也能看得遠。多走路,多聽,多想。”石榴點點頭。“那我多走路。我走過好多路了。”陳懷瑾笑了。“嗯。你走過好多路了。”

知意問:“陳爺爺,你走過好多路嗎?”陳懷瑾想了想。“走過。年輕時候走過很多。現在走不了。”知意說:“那我替你走。我走過了,回來告訴你。”陳懷瑾看着,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的頭。“好。你替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石榴跑去找知意。“知意,你真的要替陳爺爺去看?”知意正在畫畫,抬起頭。“嗯。他說他走不了。我走得。”石榴蹲在旁邊。“那你要去哪兒?”知意想了想。“去他說的那個地方。鸛雀樓。站在樓上,看黃河。”石榴問:“黃河什麼樣?”知意說:“不知道。看了就知道了。”低下頭,繼續畫畫。畫了一座樓,高高的,樓頂站着一個人,小小的。看着那個人。“這個是陳爺爺。”石榴看着那幅畫。“他站得好高。”知意點點頭。“站得高,看得遠。”放下筆,看着石榴。“石榴姐姐,你也去。”石榴點點頭。“好。一起去。”

那天晚上,沈逸在院子里坐着。石榴從知意屋裡跑出來,跑到他旁邊,蹲下。“伯伯,知意說要替陳爺爺去看黃河。”沈逸看着。“去哪兒看?”石榴說:“鸛雀樓。陳爺爺今天念的詩,就是寫那個樓的。”看着沈逸。“伯伯,你去過嗎?”沈逸搖搖頭。“沒有。”石榴問:“那你想去嗎?”沈逸想了想。他想起那句詩——“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他年輕時候也想過去很多地方,後來不去了。不是不想,是覺得夠了。他看着石榴。“你想去,你就去。”石榴點點頭。“那我去了,回來告訴你。”

風吹過來,暖暖的。沈逸看着那盞舊燈,從破出來,碎碎的。他想起陳懷瑾書房的燈,從發黃的紙里出來,暖暖的。兩盞燈,都亮着。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夠了。燈亮着,詩念着,路走着。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