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遠說元宵節帶知遠去看燈，就真的去了。那天下午，天還沒黑，知遠就把兔子燈從床頭捧出來。白紙有點泛黃了，耳朵上的線頭也鬆了一，但子還能轉，眼睛還是紅紅的，還是彎彎的。他用布把燈了一遍，又了第二遍。

石榴跑過來，蹲在他旁邊。“你了好幾遍了。”知遠沒抬頭，繼續。“怕臟。”石榴看着那盞燈，又看看他。“你爹答應你了，不會反悔的。”知遠停下手，抬起頭。“我知道。”他把布放下，捧着燈站起來。方明遠從屋裡出來，換了乾淨裳，頭髮也梳過了，看着神了不。看見知遠捧着燈，他笑了。“走吧。”

知意從後面跑過來，拉着方明遠的袖子。“我也去。”方明遠蹲下來。“你不是要跟石榴種樹嗎？”知意搖搖頭。“明天種。今天看燈。”方明遠笑了。“行。一起去。”知意高興了，拉着石榴的手。“石榴姐姐也去。”石榴看向沈逸。沈逸站在樹底下，點了點頭。石榴笑了。“走。”

一行人出了門。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兩邊掛着燈籠，紅的、黃的、圓的、方的，各式各樣。有人舉着兔子燈從旁邊跑過去，子咕嚕咕嚕響，小孩跟在後面追。知遠捧着他的兔子燈，走得很慢，怕子掉了。知意走在他旁邊，眼睛都不夠使的。“哥，你看那個！那個是老虎燈！”“哥，你看那個！那個是蓮花燈！”知遠點點頭，但他不看別人的燈，他看自己的燈。白白的，亮亮的，子一轉，咕嚕咕嚕響。

方明遠走在他旁邊，也不說話。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問：“知遠，你記得小時候嗎？”知遠抬起頭。“記得什麼？”方明遠看着前面那些燈。“你小時候，我答應過帶你來看燈。每年都說，每年都沒來。”知遠低下頭，看着自己的燈。看了一會兒。“今年來了。”方明遠點點頭。“嗯。來了。”

走到街口，人更多了。知遠把燈舉高一點，怕被人到。石榴走在他旁邊，幫他擋着人。知意被方明遠抱起來，騎在他脖子上，看得更高了。“爹！那邊有舞龍的！”方明遠順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條長龍，金燦燦的，在人堆里鑽來鑽去，龍頭後面跟着十幾個舉着龍的人，跑得滿頭大汗。鑼鼓聲震得耳朵疼。知意捂着耳朵，還在笑。知遠也笑了。石榴看着他們，也笑了。

沈逸站在人群外面，沒跟進去。他看着那些燈，那些笑鬧的人，那些跑來跑去的小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走在街上，也是元宵節。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不知道明天在哪兒。現在不一樣了。有石榴，有知遠，有知意，有方明遠，有陳懷瑾，有小街，有杏兒。他看着那些燈，笑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燈也亮着，紅的黃的白的，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知遠捧着兔子燈，站在街角，仰着頭看月亮。方明遠站在他旁邊，知意騎在他脖子上，石榴站在知遠另一邊。幾個人，一排，站着。知遠忽然說：“爹，我許了個願。”方明遠看着他。“許的什麼？”知遠說：“不告訴你。”方明遠笑了。“行。不告訴我。”知意低下頭，看着他。“哥，你許的什麼？告訴我。”知遠搖搖頭。“不告訴。”知意癟癟，又轉回頭，看月亮。

看完燈，往回走。街上的人漸漸散了，燈還亮着，一盞一盞的，在風裡晃。知遠捧着兔子燈，走得很慢。子轉了一晚上，有點歪了，咕嚕咕嚕的聲音比來時大了。方明遠說：“我幫你拿。”知遠搖搖頭。“我自己拿。”他捧着燈，一步一步走。走到家門口，他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街上己經沒什麼人了，燈還亮着，遠遠近近的，像星星落在地上。他看了一會兒，轉走進去。

那天晚上，沈逸在院子里坐着。月亮還亮着。石榴從屋裡跑出來，跑到他旁邊，蹲下。“伯伯，知遠許願了。”沈逸看着。“許的什麼？”石榴說：“他不說。但我知道。”沈逸問：“什麼？”石榴說：“他許的是一家人永遠在一起。”沈逸看着。月照在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他想起知遠捧着燈站在街角的樣子，仰着頭看月亮，了，沒出聲。他笑了。“夠了。”

石榴站起來，往屋裡跑。跑了幾步，又回頭。“伯伯，明年還去看燈！”跑了。沈逸坐在那兒，看着的背影。風吹過來，暖暖的。西院的燈還亮着，裡頭傳來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聽着，就知道是高興的。他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月照着，那三棵樹站着，葉子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晃。他想起知遠許願的樣子，想起石榴說明年還去看燈的樣子。他笑了。夠了。一家人在一起，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知遠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牆邊畫道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牆。那些道道從牆角排過來，一道一道的，畫了好長一串。他看了一會兒，轉走到樹底下，蹲下。石榴跑過來，蹲在他旁邊。“今天不畫了？”知遠搖搖頭。“不畫了。”他出手，了那棵小樹的葉子。的，涼的。他了一會兒，把手回來。石榴看着他。“你爹不走了。”知遠點點頭。“嗯。不走了。”他看着那棵小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