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來了。院子里的樹，葉子得不過。最大的那棵，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石榴站在底下，涼快得不想走。中間那棵，也長高了，枝幹得小街一隻手握不住。最小的那棵，還是最小的，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枝頭掛滿了葉子，綠得發亮。

石榴每天還是去看。但不量了。站在樹底下，仰着頭，看着那些葉子。風一吹，嘩啦啦響。聽着那聲音，能站很久。陳嘉言有時候也跟着站。站一會兒，就問：“石榴，你站這兒幹什麼？”石榴說：“看樹。”陳嘉言也抬頭看。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出來。“看它幹什麼？”石榴說：“看着就行。”

陳嘉言不懂，跑了。石榴還站着。

這天下午，太毒得很，曬得地上發白。石榴蹲在最小的那棵旁邊，看着那些葉子。葉子有點蔫，耷拉着，沒打採的。手了土，幹了。站起來，跑進廚房，端了半瓢水出來，蹲下，輕輕澆在樹上。水滲進去，土了。蹲在那兒，看着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葉子還是耷拉着。又看了一會兒，還是耷拉着。

站起來，跑進沈逸屋裡。“伯伯，樹是不是病了？”沈逸跟着出來，蹲下看。葉子是有點蔫，但還是綠的，沒黃。他了土，的。他抬起頭，看着石榴。“沒病。天太熱了。等太下去就好了。”

石榴蹲回去，繼續看着那些葉子。太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長。葉子還是耷拉着。看着看着，有點着急了。“怎麼還不好？”沈逸在旁邊蹲下。“再等等。”石榴蹲在那兒，等着。又等了一會兒，太落到牆後面去了。院子里暗下來，涼快了。葉子，慢慢抬起來了。先是最大的那幾片，慢慢展開，平了。然後是小一點的，也抬起來了。最後是頂上的那些，也慢慢舒展開了。石榴看着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抬起來，像懶腰一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好了。”

沈逸看着那些葉子，又看看石榴。蹲在那兒，臉上有汗，也有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看着那棵小苗。看着它發芽，看着它長大，看着它開花，看着它結果。看着它一年一年，站在那兒。他看着石榴。“好了。”

那天晚上，沈逸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又圓了。那三棵樹，在月底下站着。葉子綠綠的，亮亮的。風吹過來，沙沙響。石榴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沒拿東西。跑到沈逸旁邊，蹲下。看着那三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說：“伯伯，今天葉子蔫了，我以為是病了。”沈逸看着。石榴沒看他，看着那些樹。“後來好了。太下去了，就好了。”轉過頭，看着沈逸。“不用幹什麼。等着就行。”

沈逸看着。月照在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他想起小時候等那些石榴籽發芽，一天看五遍，澆水，小子，怕踩到。等了快一個月，等了三個。那西個沒等到，挖開看了，空的。把坑填回去，說“明年再種”。後來真的種了。種了三顆，長了三棵。現在這三棵樹，葉子蔫了，不挖了，不澆水了，不小子了。等着。等着太下去，葉子就好了。

他看着石榴。“等着就行。”

石榴笑了。站起來，往屋裡跑。跑了幾步，又回頭。“伯伯，明天我還來看！”跑了。沈逸坐在那兒，看着的背影。風吹過來，暖暖的。他看着那三棵樹，月照着，葉子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周老漢那句話。“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石榴等到了。現在不量了，不澆了，不挖了。看着。看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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