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 九月廿三 午時 黑山峽

沒有風。正午的日頭像一盆燒熔的鐵，無遮無攔地傾瀉在赤紅的嶙峋山岩上，蒸騰起扭曲的影。蜿蜒于山腰的道，像一條被曬蔫了的灰黃帶子，在滾燙的岩石和深不見底的黑水澗之間艱難爬行。空氣凝滯，只有知了在遠的矮樹上發出令人昏昏睡的聒噪，以及山澗深約傳來的、沉悶的水流撞擊聲。

多吉趴在對岸山頂一塊突兀的巨岩後面，整個人覆蓋著灰褐的偽裝布，只出一雙眼睛，盯着下方峽谷的東端口。汗水從額角落，滴進眼角，帶來一陣刺痛，他連眨都不眨。邊，“山貓”和另一名獵兵同樣偽裝得如同兩塊岩石，呼吸輕不可聞。

他們己經在這裡潛伏了近兩個時辰。下方道上，偽裝清軍瞭哨的獵兵，正有氣無力地靠在哨棚影里，帽子蓋在臉上，似乎睡著了，但微微掀起的帽檐下，目如鷹隼般掃視着東方。更遠，被替換掉的真正清軍瞭哨的，早己被理乾淨，丟進了人跡罕至的深澗。

“時辰差不多了。”“山貓”微，聲音低得像耳語。

多吉沒說話，只是將眼睛上了那架從清軍繳獲的單筒遠鏡。鏡筒滾燙，視野有些晃。終於，在東面峽谷轉彎，揚起了一線煙塵。接着，幾個黑點出現在塵土中，越來越大，是騎馬的清軍斥候，約莫五六騎，懶散地策馬而來，不時回頭張。

斥候隊很快通過了“鬼見愁”隘口，對兩邊山崖上“睡”的瞭哨視若無睹，繼續向西，消失在西邊峽谷出口方向。他們是前導，負責探查道路安全和前方況。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煙塵大了起來。先是一隊約五十人的清軍步兵，穿着褪的號褂，扛着鳥槍或長矛，隊形還算整齊，但個個汗流浹背，步履沉重。這是開路的先鋒。

先鋒隊後面，間隔百餘步，才是今日的主角。

首先映眼帘的，是兩面綉着“京營”、“神機”字樣的大旗，在無風的空氣中地垂着。隨後，是沉重的、如同巨息般的車碾碎石聲。一隊騾馬，約二十餘對，吃力地拉拽着覆蓋著油布的大炮，緩慢地出現在峽谷彎道。劈山炮！炮黝黑壯，即使在遠鏡里，也能到其冰冷的殺氣和重量。每一門炮都由數匹健騾拖曳，旁邊跟着十餘名炮手和輜重兵，用力推着車，呼喝聲在山谷間回。車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車轍。

一門，兩門，三門……一共二十門劈山炮，沉重的軀在狹窄的道上蜿蜒一條黑的鐵鏈。劈山炮隊後面，跟着的是型稍小、但數量更多的子母炮，同樣用騾馬拖拽，也有三十門之多。整個炮隊，綿延近一里，如同一隻臃腫的鋼鐵巨蟒，緩緩爬行在懸崖峭壁之間。

炮兵隊伍中間，夾雜着數十輛滿載着彈藥箱、火藥桶、鐵彈、工以及糧草輜重的大車，將本就狹窄的道得滿滿當當。更多的步兵和騎兵護衛在兩翼和前後，總兵力看起來不下七八百人。隊伍中，還有幾頂青布小轎，想來是押運的軍和隨行的京營匠役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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