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拄着拐杖站在門口，左上纏着繃帶，繃帶外面套着一條大的子。他六十多了，在葉家幹了西十年，從一個小夥計干到管家，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看見葉路從車上下來，眼眶一下子紅了，拄着拐杖迎上來，步子一瘸一拐的。“小爺，您回來了。”他的是“小爺”，的是葉路的父親路不平小時候的稱呼。葉路的鼻子一酸，扶住老周的手臂。“周叔，別這樣。我葉路就行。”

老周抹了抹眼睛，側讓開路。“進來說，進來說。”

堂屋裡設了靈堂。葉守正的像掛在正中，黑白照片，老人穿着深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目溫和而堅定。像前面的供桌上擺着香爐、果品和一盞長明燈，燈芯在明的玻璃罩里跳着，火苗很小，但一首沒有滅。兩側的花圈是親戚們送來的，白黃輓聯在一起，把不大的堂屋塞得滿滿當當。葉路在像前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他看見供桌旁邊的角落裡站着一個小男孩。孩子五六歲的樣子，穿着一件白的孝服，孝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幾道，出細瘦的手腕。他的頭髮剃得短短的，臉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很亮，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安靜。

葉平安。葉守正的孫子，葉家這一脈唯一的脈。他的父母在那晚的襲擊中雙雙亡，他被媽藏在廚房的米缸里，用幾個麻袋蓋住，才躲過了一劫。他站在那裡，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看着每一個來弔喪的人，偶爾在管家的指引下鞠躬回禮。

葉路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平安？”

孩子點了點頭。“我葉平安。”

葉路出手，輕輕了他的頭。孩子沒有躲，只是看着他，目里有一種讓人心疼的認真。“你是我哥哥嗎？”他問。

葉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我是你哥哥。”

孩子出手，握住了葉路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細，很涼，但握得很，像是怕鬆開就再也握不住了。

葬禮舉行了三天。陸陸續續來了一百多人，有葉家在其他城市的分支親戚，有濱州本地的世家，有葉守正生前的朋友和生意夥伴。靈堂里的花圈摞了一層又一層，輓聯上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真實意有的只是走個過場。老周拄着拐杖迎來送往，疼得厲害，但他咬着牙撐住了。葉平安站在他旁邊，每一個來弔喪的人鞠躬，他都回禮——深深的九十度鞠躬，小小的子彎下去，像一棵被風吹彎的小樹。他的臉上沒有表，眼睛里沒有淚，但他瘦小的在微微發抖。

季博常站在院子里，雙手在口袋裡，目掃過每一個來弔喪的人。他的表看起來很隨意，像是一個來幫忙的朋友，但他的眼睛一首在轉——在看，在記。他在葬禮期間沒有閑着，葉家的產業需要有人看着，葉家的賬目需要有人審計，葉家的那些遠房親戚和生意夥伴甚至是家僕，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在打孤兒寡母的主意。他花了不錢，買通了幾個人。安耳目，收買人心，這種事季博常在臨海做慣了。他不聲地在葉家周圍布了一張網，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