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守護大明，至死方休”的誓言餘音，彷彿還在坤寧宮的樑柱間繚繞不去，與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浪織，化作一眼不可見、卻沉甸甸地在每個人心頭的磅礴力量。殿中燈火通明，映照着無數張激、敬服、乃至恍然的面孔，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就在這片激昂未散的聲浪餘韻中，座之上，朱元璋緩緩抬起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作，甚至沒有發出聲音，但那自山海中淬鍊而出、執掌乾坤數十載的帝王威儀，便如同無形的水銀，瞬間傾瀉滿殿。所有的呼喊、所有的激，如同被一隻巨手驟然扼住，迅速平息下去，只餘下略顯重的呼吸聲和燈花裂的細微噼啪。

朱元璋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如同穿了歲月的厚重帷幕，沉沉地落在階之下，那個剛剛立下重誓、此刻正被父親朱標扶起、姿拔如松的孫兒上。老人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激賞，有欣，有驕傲，有追憶，更有一種……彷彿終於卸下最後一重負的釋然，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深沉的託付。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朱雄英。殿中落針可聞，連孩都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所懾，依偎在母親懷裡，不敢出聲。馬皇後悄然握住了丈夫放在膝上的、青筋微的手。朱標也鬆開了扶著兒子的手，退後半步，神肅穆地向自己的父親。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聲音不復方才的激洪亮，而是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於蒼涼又無比清晰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彷彿經過千錘百鍊，重重砸在寂靜的殿中，也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雄英。”

“孫兒在。”朱雄英躬，聲音沉靜。

“你剛才說，要守護大明，至死方休。”朱元璋緩緩說道，目如古井深潭，“這話，咱信。不是信你這張，是信你這幾年，做的事，走的路，殺的人，救的人，定的法，興的利。”

他微微前傾了，那明黃常服在燈下顯得格外莊重：“咱這一輩子，從濠州一個放牛娃，到坐在這把椅子上，殺了無數該殺之人，也用了無數該用之人。咱信過兄弟，也疑過功臣；咱給過百姓活路，也抄過貪滿門。咱用重典治世，用《大誥》嚇破賊膽，也用屯田養兵，用漕運活民。咱做這一切，為啥？”

他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戈鐵馬的凜冽迴響：“就為了一樣——讓這天下，不再是人吃人的世道！讓咱漢家百姓，能首腰桿過日子！讓咱老朱家打下的這份基業，能傳下去，讓子孫後代，永太平！”

“可打天下難，守天下更難。”朱元璋的語氣復歸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疲憊，那是只有真正抵達過權力巔峰、背負過億兆生靈命運的人，才能會的、深骨髓的疲憊，“咱老了。力不濟了，殺心也淡了。可這江山，它還年輕，它不能老，更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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