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東北隅，神策門外，原本空曠的皇家校場旁，悄然多了一片被高牆環繞、戒備異常森嚴的建築群。高牆之上，日夜有全副武裝的京營兵士巡邏，牆除了偶爾傳出的、沉悶的金屬鍛打聲和工匠的呼喝，平日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這裡，便是工部軍局轄下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神機坊”，專司研製、改進、試製各類新式火。

洪武三十二年的初冬，寒意己深，但神機坊深一座特製的、牆壁格外厚實的“試廳”，氣氛卻比夏日午後更加灼熱。廳中空地上，架着數支形制各異、新舊不同的火銃，以及兩門大小不一的火炮。空氣中瀰漫著悉的硝石、硫磺與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地面散落着一些試後的彈殼和紙筒殘骸。

朱雄英一利落的玄箭袖棉袍，外罩青披風，正俯仔細查看着一支剛剛試完畢的新式火銃。銃管猶自散發著淡淡青煙，握銃的工匠是個西十來歲、面容被爐火熏得黑紅的漢子，名雷大柱，此刻正張地着手，額角見汗，眼着皇太孫殿下的反應。旁邊，還站着軍局大使、幾位資深匠頭，以及被特許進的幾位兵部、五軍都督府員。

“銃管熱度尚可，但裝填依舊慢了。”朱雄英放下火銃，首起，目掃過眾人，“自去歲定型‘永樂一式’銃以來，列裝邊軍、水師，反響頗佳。然實戰演練及邊軍反饋，仍有二弊：其一，前裝子葯，步驟繁複，臨陣張，手亦需三十息（約一分鐘）方能再發；其二，銃管雖經鍛，然速後易熱，連續十發以上，便有銃管變形、乃至炸膛之虞。”

他走到旁邊一張長桌前，桌上攤開着“永樂一式”及其幾種改進型號的圖紙，還有天工院搜集來的、一些關於海外火傳聞的零星記錄。“神機營乃我軍鋒刃，火之利，關乎國運。豈可安於現狀？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要再議改良，務求裝填更迅，程更遠，威力更巨，持久更耐！”

雷大柱聞言，忍不住開口，聲音因激而有些發：“殿下明鑒！小人……小人與幾位師傅，這半年來日夜琢磨，確有些許想法，只是……”他瞥了一眼軍局大使，有些猶豫。按以往規矩，工匠只管按圖製作，豈敢妄言“想法”？

“有想法，但說無妨。”朱雄英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鼓勵，“雷師傅，孤記得你，去年因改進銃管鍛打淬火法，得了天工院‘良匠’銜。今日不論份，只論技藝。在座諸位，無論職高低，皆可暢所言。說對了，有功；說錯了，無過。唯求集思廣益，攻克難關。”

皇太孫一番話，給在場所有工匠吃了定心丸。雷大柱膽子一壯，上前一步，指着那支新式火銃道：“殿下，小人以為，裝填慢，癥結在於‘前裝’。需依次填火藥、搠杖實、再放彈丸、再實。小人曾想，能否將火藥與彈丸預先合為一？如同……如同竹？”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小心打開，裡面是幾粒用油紙包裹小圓柱的東西，一頭出圓溜溜的鉛彈頭。“小人試過，如此‘定裝子葯’，用時只需咬開紙尾，將火藥倒銃管，再放這連着彈丸的紙筒，用搠杖一次實即可，或許能省時不。只是……這紙筒強度、防、以及火藥分量準，尚需琢磨。”

“定裝彈藥？”朱雄英眼睛一亮，拿起一粒仔細端詳。這正是他模糊記憶中後世火槍彈藥的雛形！沒想到在這時代，己有工匠能想到這一步。“好想法！此乃解決裝填速度的關鍵一着！可立即着手試驗不同紙張、粘合劑，務必使葯筒強度足夠，又易於咬開。火藥分量必須準統一，可制標準葯匙或模。此事，雷師傅主理，需要何人、何，報與大使，一概滿足！”

雷大柱激得滿臉通紅，連聲應下。

這時，另一位擅長冶鐵鍛鋼的老匠頭也開口道：“殿下，銃管過熱易損，小人思忖，一是鍛打時或可嘗試‘疊鋼’之法，以鐵包裹鋼，反覆鍛打融合，或許能增強韌，散熱也快些。二是這銃管壁厚，或可稍作調整，尤其是葯室部位，加厚一分，或許能更耐膛。小人己試鍛了幾，尚在測試。”

“疊鋼？複合裝甲的理念？”朱雄英心中讚許，這己是向複合材料方向探索了。“可。不僅要試，還要記錄不同疊打次數、不同鋼材配比下的銃管強度、韌、散熱數據。找出最佳比例。另外，”他走到那兩門火炮前，“火炮亦然。尤其水師艦炮，環境，連續轟擊，對炮管要求更高。可嘗試在炮加鑄散熱鰭，或以水循環之法冷卻，縱使一時難，亦需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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