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關上，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壁爐里的火在燒，偶爾一聲噼啪；窗外遠有車經過，聲音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棉花。

辛力加沒有坐到書桌後面。他走到窗邊，背對着陳濤，看着窗外的舊金山夜景。燈從諾布山上一路傾瀉下去，金融區的高樓亮着，海灣大橋的燈串一串，金門大橋的橋塔在遠若若現。

“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第一次來利堅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那時候我在奧地利，一個健運員，英語只會幾個單詞。有人跟我說，你去利堅吧，那裡有機會。”他轉過，靠在窗台上，雙手在口袋裡，“我就去了。帶着一個包，幾百塊錢，一句完整的英語都不會說。”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回頭看自己年輕時候的、帶着點慨的笑，眼角的細紋微微舒展。

“到了杉磯，我住在健運員宿舍里，跟一堆從世界各地來的人在一起。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訓練，然後去打零工——搬磚、掃地、在餐館洗碗。晚上回宿舍，對着電視學英語。那時候我以為，利堅就是電影里那樣——自由、機會、人人平等。只要你夠努力，就能功。”他頓了頓，語氣複雜，“後來我才知道，電影是電影，利堅是利堅。外來人再努力，也有一道看不見的天花板，這是我混了這麼多年，最真切的會。”

他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前傾。壁爐的落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和眉心的那道豎紋。“你知道加州的這些老錢家族——惠特尼、布萊克——他們從骨子裡就看不起我們這些外來人，哪怕我後來了好萊塢明星，在他們眼裡，也只是個‘會演戲的外國人’。他們的圈子，我不進去；他們的規則，也從來不會為我們改變。”

“地產？農業？”陳濤緩緩開口。

“對，也不全對。”辛力加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指尖輕輕敲了敲杯沿，“惠特尼家一百多年前從東部過來的，那時候加州還是荒地。他們買地，不是一畝兩畝，是整片整片地買。中央谷地，從薩克拉門托到貝克斯菲爾德，幾百英里的平原，他們用幾分一畝的價格拿下來。然後修渠、引水、鋪路。等水來了，路通了，地價翻了一千倍。”

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你以為他們是靠種地發財的？不是。他們是靠知道水往哪流發財的。水往哪流，地就值錢。路往哪修，人就往哪走。州政府的預算往哪撥，錢就往哪去。這些東西，不寫在選票上。寫在選票的背後。”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那一排文件夾里出一個，翻開，輕輕放在桌上。裡面是一張加州地圖，不是普通的地圖，是手繪的，用不同的筆標滿了標記。紅、藍、綠、黃——各種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這是惠特尼家一個退休的族長畫的。好幾年前，有人送給我，讓我‘了解了解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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