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空中測繪的直線，到了地面全是阻礙。有三座大山擋在中間，山腳下還圍着三個村莊，人口稠得像撒在地上的芝麻，村頭的老槐樹都有合抱，樹榦上掛着紅布條，顯然是村民的神樹。劉雲把圖紙鋪在木板上，用圓規在村莊外圍畫了個半圓：“繞開村莊，從山南側走，這裡地勢平緩，村民說以前有商道，地基還在。”他又在大山的位置打了個叉，墨點暈開，像塊污漬，“用火藥炸開，採的石頭正好修路基，省得再往山裡運。”

調兵的文書送到大同府時，王敬之正在軍監給新鑄的鋼炮裝。炮泛着冷，軸是用新鋼件做的，轉起來“咯吱”響，帶着點潤脂的氣味。“工程兵營有三百人，都是會開山的老手，”他把文書往桌上一拍，銅煙袋在桌面磕出火星，煙灰落在紙頁上，“火藥管夠，前兒軍監新造了破筒，裡面裝的硝石比以前純，威力大十倍，炸石頭跟切豆腐似的。”

開山那日，劉雲站在醫巫閭山的山腰上。三十個工程兵背着破筒，正往鑿好的石眼裡填葯，石眼深三尺，直徑五寸，是用鑽機一點點打出來的，邊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引線接在長繩上，拉到半里地外的安全區，繩頭綁在棵老松樹上。“點！”隨着劉雲一聲令下，負責拉繩的隊員猛地拽繩子，引線“滋滋”地冒着火星鑽進石眼，像條驚的蛇。不過片刻，山腹里傳來悶雷似的轟鳴，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跳，碎石像雨點般濺起，最高的竟飛到丈余高，煙塵裹着氣浪涌過來，把人的袍都掀得獵獵作響，裡灌滿了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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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煙塵散了，山腰塌出個巨大的豁口，出裡面青灰的岩石，質地細，敲起來“噹噹”響。“這石質夠，能當路基料。”工程兵營長用鎬頭敲了敲碎石，塊塊都帶着稜角，“砸三寸見方的塊，鋪在路上比青磚結實，下雨也不怕陷。”

可把石料運出大山了新問題。工程兵們用木杠抬着石塊，兩人一組，半天才能挪出一里地，肩膀都出了紅印。劉雲着遠閑置的拖拉機，那是上個月從廣州府運來的，本想用來拉原油桶，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他讓人往玄鳥背上綁鋼索，索頭系著個鐵環：“把拖拉機吊進山裡。”大玄鳥展開翅膀，鋼索被慢慢繃，拖拉機的鐵在氣流里微微晃，像只懸空的鐵盒子。等落到採石場，隊員們扳開關，發機“突突”一響，排氣管冒出黑煙，立刻拖着石料車往山外跑，一趟能拉十車，比人力快了百倍。

公路的路基開始往前延。工程兵們在炸開的山腳下平整土地，先用鋤頭把浮土刨掉，出下面的土，再用石碾子把土實——那碾子是用整塊青石鑿的，重千斤，由兩匹馬拉着，在地上滾出深深的轍印。接着鋪上碎石，大的鋪在底下，小的填在隙里，最後澆上石灰水，踩上去得像鐵板，連草都長不出來。劉雲騎着馬沿着路基走，手裡的竹竿不斷在地上比劃：“這裡得拐個彎，”他指着前方的村莊，炊煙在瓦頂上裊裊升起，村口的老槐樹枝繁葉茂，“繞開那棵老槐樹，村民說有百年了，不得，咱們修路是為了方便大家，不能傷了民心。”

到了傍晚，十二位夫人帶着地面測繪員趕來了。蘇眉手裡的測繩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繩結還沾着點泥：“剛量了，這山坳比圖紙低三尺，得墊高路基，不然雨季准積水，去年雲州的那段路就是這樣，陷了好幾輛馬車。”三夫人正給測繪員的傷口塗藥，他們在爬坡時被碎石划傷了，珠順着小往下滴：“後山有泉眼，水質清得能照見人，能當石灰水的原料，比從河裡挑省力氣，還不用過濾沙子。”

接下來的一個月，五座大山同時開工。破聲此起彼伏，像在山谷里滾雷，早上是醫巫閭山，中午是松嶺，傍晚又是黑風口，煙塵在天空連一片，遠遠去像條灰帶。大玄鳥每天都要在黑風嶺和大同之間飛兩趟，背上的藤筐里裝着新測繪的圖紙，上面用不同標着進度：紅是已炸開的山，藍是鋪好的路基，黑則是待修的路段，邊緣還畫著小小的箭頭，指示着施工方向。

劉雲站在醫巫閭山的最高，着蜿蜒的路基在群山間展，像條正在生長的龍，龍頭已過了松嶺，龍尾還在黑風嶺的採石場。拖拉機的“突突”聲從谷底傳來，與遠的破聲織在一起，像首糲的歌謠。大玄鳥從頭頂掠過，翅膀帶起的風掀他的袍，李白硯剛畫好的圖紙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公路已連起了三座大山，只剩下最後兩峽谷還空着，像龍上未癒合的傷口。

“再有三個月，就能通到大同了。”雷芸的算盤珠打得飛快，算珠撞的聲音比風聲還脆，在紙上記下剩下的石料需求：“到時候，黑風嶺的鐵礦用拖拉機運到大同，鍊鋼爐就能日夜不停地轉，趙鐵匠說，有了新鋼，他能打出比現在長一倍的鐵軌。”

劉雲從懷裡掏出塊鐵礦石，夕的過礦石的裂，在地上投下細碎的斑，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想起剛穿越時，連把像樣的鋼刀都找不到，村裡的獵戶用的還是鐵矛，一捅東西就彎。而現在，公路正在群山間延，鐵礦即將變鋼錠，石油在管道里流淌，與熱正順着這些脈絡，往天下的每個角落蔓延。遠的大玄鳥又發出聲唳鳴，像是在催促着什麼，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還有更多的山川要越，更多的荒原要點亮，直到那天下大同的願景，真正照進每個尋常人家的窗欞，化作灶台上的燈火，田埂邊的新路，學堂里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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