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鋒破霧色_第8章 尾聲6.天下大同 第二十節(2)
李白硯正往圖上補畫些符號,用三角標着缺紙的學堂,用方塊標着缺課本的村鎮,筆尖在紙上簌簌作響。“昨日收到阿黎的探報,”指着江南的一片三角區,那裡的三角麻麻,像長了片刺,“蘇州府的學堂都快開課了,課本還沒印出來,刻字匠說雕版不夠用,‘學’字就缺兩百個。玄鳥隊員到了,得先讓他們把活字版的法子鋪開,一個‘學’字刻五十個,能印兩百本課本,比雕版快十倍。”把塊棗木活字往圖上按,在蘇州府的位置留下個淺淺的印,“告訴刻字匠,字的筆畫要深三分,不然油墨填不滿,印出來的字像缺了胳膊,孩子們照着寫,字就歪了。”
午後,劉雲讓報務員給京城長老院發了封電報,電文是他親自寫的,字字簡潔如刀:“今遣玄鳥隊員分赴各州府,推行新造紙、印刷之,凡阻撓者,以抗命論。學堂建設需於三月自查,缺桌凳者補,課本者印,無先生者聘,長老院當通令全國,勿使一日耽擱。”報務員按電鍵時,劉雲看着窗外的江水流淌,像條銀帶繞着船,落在水面上,碎一片金鱗。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剛到這個時代,連張像樣的紙都找不到,只能用竹片寫字,竹片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用手一就掉,如今卻能讓千里之外的人瞬息收到訊息,倒像場不真切的夢。
三日後,京城回電到了,電文不長,卻着斬釘截鐵的決心:“已通令各州府,凡玄鳥隊員所到之,需傾府之力配合,造紙廠缺工匠者,從各縣調;印刷廠缺原料者,倉撥付;學堂建設缺經費者,從驛站經費中挪三。另,長老院已派督查史十人,分赴各地巡查,若有奉違,就地革職。”劉雲把電文用漿糊在艙壁上,旁邊還粘着張北方的土紙,黃得像枯葉,上面有個明顯的破,是被筆尖的,與新紙的象牙白形刺目的對比,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去的艱難。
船行至淮安府時,收到了北路玄鳥隊員的首封電報,電文說燕雲十六州的工匠已開始打造造紙設備,只是不知如何調試水力打漿機,水總轉得忽快忽慢,快時紙漿打得太碎,慢時又有粒。劉雲當即讓李白硯畫了張《水轉速調節圖》,圖上用紅筆標出水位高低與葉角度的關係,連水流的速度都標得清清楚楚:“水位高時,葉需抬起三十度,不然水沖得太猛,軸會崩裂;水位低時,放下十五度,轉速才夠,打出來的紙漿才勻。”他讓報務員回電:“可請當地的老船工幫忙,他們跟水打了一輩子道,懂水流的脾氣,比圖紙還管用。”
與此同時,南路隊員的電報也到了,說嶺南的青檀皮雖多,卻不知如何晾曬,曬得太干纖維會脆,一折就斷;曬得太又會發霉,紙上長綠。蘇眉想起自家染坊晾曬布匹的經驗,提筆寫了封回信,字跡溫卻條理分明:“青檀皮需在涼乾,搭個竹棚,讓太只照得到一半,每日翻三次,讓氣慢慢散,曬七日即可。若遇雨天,就用炭火烘,火要小,離皮三尺遠,像哄嬰兒睡覺那樣,急不得,一急就烘焦了。”把信折三角形,塞進電報機旁的竹筒里,竹筒上刻着“嶺南急件”,還系了紅繩。
最讓人憂心的是西路隊員的電報,說蜀地山路崎嶇,銅網運不進去,馬蹄子在石板路上打,摔碎了三箱;當地鐵匠鋪又打不出合格的鋼網,煉的銅太,網眼一拉就變形。劉雲盯着電報上的“缺銅網”三個字,指節得發白,忽然想起雷芸說過蜀地多銅礦,只是當地人不懂提煉。“讓他們在當地開銅礦,”劉雲對報務員說,聲音裡帶着不容置疑的果斷,“就按虔城的法子,用風箱鼓風,爐溫燒到能熔化銅錢的程度,煉出的銅摻些錫,度就夠了。告訴鐵匠,網眼要像篩米的篩子,大了漿,小了濾得慢,讓他們先打個小樣,用電報拍回來看看,合格了再批量打。”
半月後,各地的捷報陸續傳來,像春天的花開得越來越。東路隊員說江浙的竹紙已造出第一批樣品,纖維勻得像綢緞,看,能看到均勻的紋路,像天上的雲;中路隊員說中原的印刷廠已用上活字版,印出的課本三天就送進了村小,孩子們捧着書,捨不得放手,連睡覺都放在枕頭邊;北路隊員最是歡喜,說燕雲十六州的蘆葦紙雖黃些,卻比以前的土紙結實十倍,有個孩子把課本掉進雪水裡,撈上來晒乾,字還看得清,孩子們捧着新課本,在雪地里追着玄鳥隊員的馬跑,鞋上的泥濺了課本一,紙頁竟沒破。
劉雲把這些電報都在《全國學堂分布圖》上,白圈漸漸被硃砂點取代,像春草漫過荒原,一天比一天。有封來自雁門關的電報最是特別,字裡行間帶着孩子氣的歪扭,想必是學用先生的電報機發的:“學堂的窗戶糊了新紙,比以前亮堂,先生用新紙教我們寫名字,我的‘狗剩’二字,再也不會被墨洇黑團了。先生說,等開春,還要教我們算田畝,再也不怕地主騙我們的糧食了。”劉雲看着那行字,忽然覺得眼角發,像江霧落在了心上,暖融融的。
這日傍晚,江面上飄着晚霞,把水面染金紅,像打翻了胭脂盒。劉雲站在船頭,看遠的貨船載着新紙駛過,紙捆上蓋着“虔城監製”的朱印,在夕下格外醒目。十二位夫人捧着剛印好的《村小課本》走來,靛藍的封面在霞里泛着紫,紙頁間飄着草木的清香,是青檀皮與蘆葦混合的味道。三夫人的小兒子手去抓,胖嘟嘟的手指在“人之初”三個字上點,裡咿咿呀呀,像在跟着念,口水順着角往下淌,滴在封面上,暈開個小小的痕,卻沒過去。
“等明年開春,”劉雲着越來越的硃砂點,聲音裡帶着笑意,“這天下的學堂,就都能用上這樣的課本了。”江風掀起他的長衫,角掃過船板上的電報機,機上的銅字“四海同文”在餘暉里閃着,像四顆星星落進了人間。遠的蘆葦盪里,幾隻水鳥驚飛而起,翅膀劃破晚霞,像支支墨筆,在天地間續寫着“天下大同”的篇章,一頁又一頁,永遠也寫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