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的紅海海灣，晨霧像被頑撕碎的棉絮，縷縷纏在防波堤的木樁上。我站在烽火台的青磚上，看着劉鵬的船隊撕開海面的綢緞——三百艘大福船的帆布在風中綳得如弓弦，船頭撞角裹着的澳洲合金泛着冷，將粼粼波折碎金，潑灑在碼頭上等候的人群里。最前頭那艘旗艦的桅杆上，飄着面綉着“漢”字的紅旗，線里摻了黑油煉的膠，任憑咸的海風如何撕扯，邊角都括如刀。

“將軍！十萬口罐頭在東碼頭碼山了！”劉鵬踩着跳板上岸時，布靴底的海鹽在沙地上印出串白印，像條會移的銀鏈。他後跟着兩個推着獨車的士兵，車上的鐵皮罐頭碼得整整齊齊，罐上的“大宋軍工”四個字用紅漆描過，在朝下亮得刺眼。“還有這三萬石稻種，”他俯扯開麻袋，金黃的稻粒滾出來，落在沙地上竟沾着層細霜，“白硯說這是贛州新育的‘寒沙種’，埋在沙里澆三回海水就能發芽。”我捻起粒稻種對着太看，發現殼上竟刻着個極小的“正”字，筆畫里還嵌着點青釉，想來是白硯用瓷刀細細刻的。

分撥人口時出了段小曲。從泉州遷來的百姓里，有個梳雙丫髻的姑娘抱着個青瓷罐不肯放，罐口飄出的檀香味混着海腥氣，倒有幾分清雅。郭虎正皺眉要喝止，那姑娘“撲通”跪下，揭開罐蓋出裡面黑亮的油脂：“這是我爹在磁灶窯燒的‘護心油’，摻了檀木灰，遇火只燒三指高，能保船上人平安。”我想起白硯信里說的，窯工們在瓷罐夾層藏着火絨，遇敵時能當火用，便讓張誠把這批瓷罐都收了，給每個哨兵配兩個掛在腰間，罐底還刻着編號，正好對上人名單。

午後查點軍備，最讓人振的是那六艘破冰船。船包着層三寸厚的澳洲銅板，照在上面，把海水都映了青灰。船頭裝着個青銅巨犁，犁尖鑄長頸鶴的模樣，鶴喙微微上翹，眼睛嵌着兩顆紅瑪瑙——這是周鐵的巧思，說鶴能破冰，圖個吉利。劉鵬讓人往船前潑了桶海水，轉瞬凍層薄冰，他一聲令下，巨犁進冰面時發出悶響，像敲起面巨大的銅鼓，銅板船着冰層過去，竟沒留下道划痕。“這船能撞開三尺厚的冰，”他拍着船舷笑，指節叩在銅板上咚咚響，“就是走得慢，從澳洲到南極，估着得走兩月。”我讓周福的斥候隊先登船悉，把羅盤換贛州造的“定南針”，針尾嵌着塊磁石，據說在極地也不會失靈，針盒裡還墊着層鹿茸皮，是石勇從北極捎來的。

正忙着給破冰船裝淡水，石勇從北港發來的飛鴿到了。信是用蘇木寫在桑皮紙上的，紅得像，字裡行間還沾着點金。說他已備齊三十架雪橇，每架配六隻哈士奇，狗項圈上都掛着小塊青花瓷片，是從元軍沉船里撈的。“北極來的嚮導有十二個，都是能在冰原上辨方向的老手，”信里還說，從因紐特人那換了批“冰鏡”——用海豹油磨的鏡片，能擋雪地反，“金砂收了五十斤，都鑄金錠，嵌在破冰船的龍骨里艙，錠子上刻着‘正氣’二字。”我讓郭虎給石勇回信，用的是黑油調的墨，讓他務必帶上那些刻着“元”字的玉佩，說不定在南極冰裡能撞見同樣的件。

六月初十那天，分兵的鼓聲響了三遍。張誠領五千兵馬留下守紅海港，他把營盤扎在黑油礦旁，用竹籬笆圍出個八卦陣，每個陣眼都埋着瓷罐火藥，引線從竹筒里穿出來，連着遠的響鈴草。“將軍放心，”他給我遞來張麻布繪製的布陣圖，上面的硃砂點標着水源，“我在沙地里種了‘響鈴草’，敵兵踩上去就會響，比哨兵還靈。”周福和郭虎各帶六百人手，跟着劉鵬的船隊走，前者管斥候，後者管水軍，兩人在碼頭就較上了勁，周福讓人把斥候的火絨倒在手心看乾燥度，郭虎則拔出客家刀劈向木板，比誰的刀風更勁，最後還是我讓他們比誰帶的黑油多，才把這場較量下去。

啟程前一夜，我在議事廳擺了桌餞行酒。用的是澳洲運來的罐頭，有紅燒牛、豆豉鯪魚，還有白硯特意腌的梅子，酸得人牙發。郭虎喝到興頭上，拔出客家刀砍向桌角，刀閃過，木屑里竟滾出個油紙包——是趙時賞留下的兵書，書頁間夾着片黑油礦石，邊緣還沾着點贛州窯的瓷屑。“師父說過，正氣不在刀上，在心裡頭。”他把礦石揣進懷裡，指腹挲着上面的紋路，眼裡閃着，“到了南極，我就把這石頭埋在冰里，讓它替咱們守着。”周福也掏出塊東西，是片刻着“玄鳥”二字的竹牌，說要掛在南極的冰山上，讓後來人知道是誰先到的。

船隊出發時，紅海海灣的百姓都來送行。有個瞎眼的老窯工着破冰船的銅板哭，說這船讓他想起景炎年間的“回雁舟”，當年就是靠那些船，把帝從泉州送到了崖山。他枯瘦的手指在銅板上索，突然停在鶴形犁尖上：“這鶴眼，是用磁灶窯的紅釉燒的吧？”我讓士兵們把老窯工的話記下來，刻在船桅上，又讓人取來三壇黑油，分別倒在紅海港、澳洲港和南極的航線上——這是客家的“通海路”習俗，盼着船能順順噹噹，油花在海面上鋪開，像三條發的路。

走紅海海峽那天，遇上了哈夫斯王朝的殘兵。二十艘船堵在峽口，帆上的綠旗在風中抖得像破布，船頭還架着些生鏽的鐵炮。周福要放信號箭，我攔住了，讓郭虎把那些瓷罐火搬出來，罐口用紅布扎着。“按趙師父教的‘風後大陣’列陣，”我站在船樓上揮令旗，旗面是用鯊魚皮做的，風吹不，“炮船走‘乾’位，運兵船走‘坤’位。”當敵船進程，郭虎一聲令下，士兵們把瓷罐往空中拋，羽箭中罐時，火絨混着黑油灑在敵船上，綠旗瞬間燒了灰燼。有個敵兵掉進海里，被我們的士兵救起，他趴在船板上，盯着上面的“漢”字直哆嗦，用生的漢語說這是“天可汗的神火”。

航行到古港用了十一天。劉越帶着當地百姓在碼頭候着，他的兵都穿着棕櫚葉編的甲胄，腰間別著竹制突火槍，槍托上纏着紅布條。“將軍您瞧，”他指着岸邊的堡壘，牆是用珊瑚礁砌的，炮眼裡架着澳洲造的重炮，炮上還纏着些海草，“上個月打跑了三撥海盜，用您教的‘七星陣’，七門炮着打，讓他們不清虛實。”周福的斥候在附近查探，回來報說發現鹽礦，鹽晶里混着些明的石頭，能當冰鏡用，照上去，能在石壁上顯出斑，像極了贛州窯的冰裂紋。

在古港休整時，出了樁趣事。郭虎教當地士兵練客家刀，有個卡瓦的印第安青年學得最快，劈砍時虎虎生風，就是總把“正氣”念“爭氣”。郭虎也不糾正，笑着用刀柄拍他的肩膀：“爭口氣，把這地兒守住，比啥都強。”那青年後來非要跟着船隊走，說要去南極看看冰是什麼模樣，還帶了袋當地的“火果”——拳頭大的紅果子，據說埋在雪裡能發熱，正好給破冰船當熱源，他還特意用麻線把果子串起來，掛在船桅上像串紅燈籠。

劉鵬在紐約港卸完貨趕來時，帶來個好消息：澳洲港又造好四艘破冰船，正往南極趕，船還刷了層黑油漆，能防冰碴刮。“白硯讓我給您帶樣東西。”他從懷裡掏出個錦囊，錦緞是用菠蘿纖維織的，裡面是片墨鶴圖殘片，畫的是鶴喙破冰的樣子，墨里摻了點金，“說這畫能辟邪，在冰原上迷路時，對着太看，鶴眼裡會顯出方向。”我把殘片給周福，讓他在斥候隊的旗上，旗角再綴三個瓷鈴，風吹時能辨風向，瓷鈴是贛州窯的，聲音清越，十裡外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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